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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编竹筐。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手指却很灵巧,竹条在指间穿梭,一根一根编进去。
叶清弦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村口,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那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
“清……清弦?”老人的声音颤颤的,像是怕认错人,“是清弦吗?”
叶清弦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陈伯。叶家的老仆人,小时候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人,教过他编蝈蝈笼子。
“陈伯。”他说。
陈伯颤巍巍站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抓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没有躲。
“孩子……孩子你可算回来了……”陈伯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你爹他……”
叶清弦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陈伯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琴,眼泪就下来了:“你娘的那把琴……你还带着……”
“嗯。”叶清弦说,“带着。”
陈伯松开他的胳膊,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擦,没擦干,又擦。擦了好几下,才勉强止住。
“你爹你娘的坟,在后山。”陈伯说,“你爹的坟,是我挖的。你娘的坟,是我挖的。三百多口人,我一个一个挖的。挖了三个月。”
叶清弦跪下,给陈伯磕头。
陈伯慌了,连忙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叶清弦没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陈伯:“陈伯,我替他们,谢谢你。”
陈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夜幕降临时,叶清弦站在叶家老宅门前。
老宅比他记忆里小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好大的院子,好高的墙,好深的廊,现在看,不过几间破屋,围着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门虚掩着,推开,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
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枯的黄的,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沙沙响。正屋的门窗都破了,窗纸烂成一片一片,在风里晃荡。从门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叶清弦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西墙角那棵枇杷树还在。
比他离开时长高了许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撑开,遮了小半边天。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子,一簇一簇的,还没熟。
树下那口井还在。
井沿上长满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井绳还在,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断。他走过去,往井里看——井水还在,黑沉沉的,映着他的脸,和头顶那一小片天。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热得睡不着,母亲就把他抱到井边。打一桶凉水,用帕子蘸了,给他擦身子。那水凉凉的,擦在身上,舒服得他直哼哼。母亲一边擦一边笑,说他是小懒猫。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正屋。
屋里黑,他点了一盏灯——油灯是陈伯送来的,说屋里什么都没了,只剩这盏灯,是当年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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