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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块钱,肉疼。
冯妙不禁多了些“小人之心”,毕竟这年代宾馆也有高低之分,王建国把她带来这里,是高估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的消费水平,还是真的是周围没有其他便宜的了吗?
想想她要是吓到了,不住了,是不是还得求着王建国回去挤他们单位宿舍,互相都不熟悉,说不定还要跟哪个女同志挤一张床,人家是否愿意,再说单从陌生人的角度,冯妙就不想。
她没那么阔气非得住单间,然而这年代的宾馆旅社,大都是公共卫生间不说,两人间你只有一张床的权利,随时会住进来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谁知道她半夜睡醒,会住进来一个什么人?
所以,钱真是好东西。
单间除了独立卫浴,还有沙发和桌子,收拾得比较干净,不枉她花的五块钱了。一路颠簸冯妙有些晕车,洗把脸先休息了一下。
夜幕降临,楼下亮起几展昏黄的路灯,冯妙下楼去觅食。她沿着街道走出一段,除了一家卤味店,也没看见有卖饭的,她在一家“东方红饭店”门口停住脚,瞧着店里三五成群的客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姑娘,要不要炒花生、炒瓜子儿?还有煮熟的菱角。”
冯妙转身一看,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手里拎着个竹篮,用头巾盖着,冯妙不禁有些惊奇。
“老人家,您这是……”她顿了顿,直截了当问道,“老奶奶,这边可以卖东西了?”
老人说:“给不给卖的,如今也不是管那么严了,市场管理员便是碰见,我这把年纪,也顶多叫我回去就算了。这条街还有个早市,你得赶早,好多乡民来卖菜呢。”
冯妙不禁一笑,原本并不想买东西,可老人偌大年纪看着挺让人不落忍,就买了两毛钱一包的瓜子,老人在家称好的,用稻草纸包成小包。
“老人家,您知道这附近有卖饭的吗?”
“有啊,”老人指了指,“你往前走几步,前边一拐那个巷子口,有个老太太拎个篮子蹲在那儿,她卖的包子和大饼,包子素馅的,一毛一,你要加她一两粮票,九分钱。”
有点贵啊,国营饭店才八分呢,冯妙循着指点找过去,微弱的路灯光线中揭开盖布一看,又觉得也不算贵,包子很大,白菜豆腐馅儿的,她买了两个,足够吃饱了。
城市的角角落落似乎都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吃饱了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冯妙就跑去寻找老人口中的“早市”。
其实也就是街边多了些提篮卖菜的人,居然也有卖饭的,冯妙买了一个菜饼子,在别人指点下去附近一家国营豆制品店买了一碗豆腐脑,吃饱喝足,慢悠悠沿路逛过去,掐着点儿找到文保办。
她在门口等了也就两三分钟,王建国匆匆出来,看见冯妙便说正打算去接她呢。
今天没有小汽车的待遇了,昨天派车那毕竟是护送文物,王建国带着她乘三路公共汽车,在城郊一处建筑下了车,介绍说墓中出土的大部分文物,已经转移到这里保管。
“出土文物比较多,我们一下子也没有专门的地方存放,虽然是暂时的,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确保文物没有闪失,清理修复之后会有更好的安排。”王建国指着大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跟冯妙介绍。
从昨晚亲眼见她坦然花了五块钱住宾馆之后,这位小王同志态度似乎没那么生硬了。然而不能去沂安太妃墓的现场,冯妙多少有些遗憾。
王建国出示证件,带着她经过警卫室先登记,一路进了大楼。正值上班时间,不停地有其他人经过,王建国不断跟别人打着招呼,径直把冯妙带到三楼。
推门进了一个狭长的房间,里边已经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女工作人员,年纪都比较轻,正坐在桌边埋头摆弄什么。
冯妙一进门,目光就被房间里那张宽大的长方形桌案吸引去了,桌案铺着厚厚的毡毯和深色桌布,白棉托布上平铺着一件颜色灰黄发黑的织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破损很严重,两边衣袖残破不全,袖口全没了,半边衣襟都缺失了,但是特征也很明显,应该就是邹教授说的那件“织金葫芦方补夹衣”。
冯妙指看了一眼便明了,这应该是一件袄裙的上衣,夹衣,时人习惯叫做“袄子”,可以看出是方领,衣料上有织金云纹,前胸的补子有破损,她走过去仔细看,实物可比照片上清楚太多了,可以辨认出绣金的葫芦八宝纹样。
这是一件后妃重大场合穿的吉服,应该是司制房出来的东西。可惜碳化成黑乎乎一片,不然她甚至能通过刺绣针法判断这件东西出自司制房谁的手。
“王建国,你带她来干什么?”一个女工作人员走过来问,“新来的同事?”
“不是,邹教授让我带她来看看这件东西。”王建国道。
“邹教授推荐来的?”那姑娘笑眯眯问,“哪个单位的呀,认识一下,我是甬城大学历史系的,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邹教授推荐的,是不是帝大来的工农兵学员?”
“她是个裁缝,会刺绣。”王建国道,“她说想来看看这个,邹教授就说可以从缝纫的角度帮我们看看。”
“裁缝?”另一个姑娘闻言走过来,皱眉道,“前边西城服装厂的?”
“不是,我是雍县人,冯家村的。”冯妙坦然道,她弯腰凑近桌案,侧着光仔细去看那个补子。
“哎,你干什么呀。”后过来的姑娘脸色一变,一把拉开她,满脸不悦地责怪道,“你离远点儿,千万不要动它,我们四个人的小组花了二十多天才把它复原成这样,这是文物,很珍贵的你知道吗。”
“我没动它。”冯妙不带情绪地看了那姑娘一眼。
“没动它就对了,千万不能碰。”那姑娘抱怨道,“邹教授也真是的,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想出一折是一折,弄一农村土裁缝来,又不是专业人员,万一损坏了文物算谁的?他是帝京来的不用怕,我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就看看,你放心我不碰它。”冯妙依旧平淡的语调。
“你跑来看它干啥呀,这也能看热闹,这个要是能修复好,说不定还能有展览的机会让老百姓看看。”先过来的姑娘说,“同志,我们在工作,你赶紧出去。”
冯妙耳边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却依旧定在袄子上,转头问王建国:“出土时什么颜色?”
“刚出土时我不在跟前,听说是黄色,花纹什么的都很漂亮。”王建国说。
“有照片吗,最好有专门拍这个补子的。”
“你要照片呀,回头我给你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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