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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任天那句“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又冲上了苏毅澜的脑海。若不是自己贪玩任性,父母兄弟一定还活得好好的。
今晚一直压着的愧疚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苏毅澜闭上眼睛,在冯宇荀屋外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那一阵翻绞的痛楚被压了下去,重新睁开的眼睛里一片平静时,才抬手敲响了木门。
冯宇荀已经睡下了,听见徒弟的声音,想到他向来孝顺,这个时辰了来见自己,必然是为了不寻常之事,所以也不问,很快披衣起床。
“澜儿,这么迟了怎么还没睡?”借着灯笼的微光,冯宇荀看见他穿着一身夜行衣,疑惑地又道,“你要去哪儿?”
“我去了一趟齐任天的别庄,刚回。”
苏毅澜将灯笼插在门口,反手关上门,点亮了油灯。
冯宇荀听他提到齐任天,没用平日里的称呼,心知有异,探究的目光望向他,问道:“发生何事了?”视线落在他腰腹部,看见那里的衣裳破了巴掌大一块,又急忙道,“你怎么受伤了?”
苏毅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心想着事情,忘记换身衣服了,徒惹师父担忧。
“无妨,只是一点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他露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拖过一个木凳,“师父,你先坐下罢,我同你慢慢讲。”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冯宇荀坐下道。
苏毅澜开始讲在芷庄的经过,但略过了关于父母的那一段。冯宇荀吃惊不小,原本还有些困倦睡意,此时全消,怔怔地看着徒弟:“他……竟是赤琼的细作?”
苏毅澜点了点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爆出火花的噼啪声,冯宇荀想起了当初与齐任天在洛州初识的场景,脑海里一幅一幅的画面划过:“那时我同他一道在洛州做官,他为官清正,我与他甚是谈得来,他说自己是洛州一个偏远村子里的人,原来……”
“师父。”苏毅澜道,“我送亲误入赤琼,其实还有一件事一直未说与你听。”
冯宇荀回过神来,看着他。
“齐任天来北娑执行刺杀令,他杀死的那一对皇子夫妻,其实……”苏毅澜深吸一口气,说的有些艰难,“是我……在海岛上的双亲,我在赤琼见到了阿娘的父亲,阿翁同我讲了许多我爹娘的事,他们其实是赤琼人。”
冯宇荀下意识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却又忘了要做什么似的,呆呆地看着他。
苏毅澜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不再言语。
徒弟今晚说出的事,每一桩都如惊雷,好在冯宇荀很快冷静了下来,微微一声叹息后,慈爱地握住他的手,温和说:“你这孩子,回来这么久也不说与我听,也难怪……你别担心,师父不在乎你父母出身何处,我只知道你是阿澜就够了。”
苏毅澜眼底的光芒变得明亮起来,他舒缓一笑:“我怕师父难过,接受不了,早知如此,一早就该说了。”
他曾经几次想吐露实情,可每每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苏毅澜握住师父痩峭的双手,又讲了一些双亲的过往,停了一下,说,“师父快睡罢,明早徒儿再来见你。”
苏毅澜侍候冯宇荀睡下,又吹熄了灯火,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提上灯笼离开了屋子。
——
朝中重臣竟是敌国潜伏的细作,这消息一传出,满朝震动。一些朝臣聚集在各自的办差大院里,小声地窃窃私语,谈论不休。
余斯隐藏得太好,满朝上下,包括与其共事多年的同僚,竟无一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想到此,人人都不免后怕和胆寒,有人甚至开始怀疑,是否身边一起共事的同僚也有敌国潜伏的暗探。
最近接连倒下了两位重臣,无论如何也算是近年来的两桩大案,那些平时爱送礼收贿或卷进朝堂党争的,都收敛了不少,生怕一个不小心灾祸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而二皇子和三皇子当初都曾经极力拉拢过齐任天,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不免暗自庆幸起当时未获得成功。两位皇子可谓深切感受了一把福祸相依的道理。
皇帝因病未上朝,一切公文皆送入福阳殿批阅,那日当他听完白抚疏关于齐任天一事的禀报,心情可以说是惊大于怒。
想到自己唯一信任并看重的朝臣,竟然是敌国潜伏将近二十载的细作,这件事简直就是给他脸上摔了一个大耳刮子。
惊怒之余,皇帝立刻下旨,彻查身边所有人,包括朝中官员及宫中太监宫女,凡举报线索者,经查实,一律重赏,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大有草木皆兵之势。
次日,皇帝坐在御案前沉着脸,好一阵一动未动,一旁的周公公低眉垂眼立着,连大气也不敢出。
天子撑着病体呆坐了半晌,忽然想,既然齐任天是敌国派来的奸细,那么那日自己问他储君一事,此人所言必然是不利于北娑朝政的。
细想了一番后,皇帝于午后申时又叫人出宫,诏来了五皇子。
待苏毅澜行过跪礼,杨煌凝视着他,半晌,突然问道:“五郎,朕当年将你送到民间,你心里可怨过朕?”
苏毅澜一怔,不知他意在何为,只好替师兄回答道,“初时有过,不过儿臣后来想通了,那巫师的说法,换谁心里都会怕,父皇将儿臣送走也是无奈之举,再说孩儿在鹰丛岭上生活的也很好,还比在宫里自在呢。”
苏毅澜心里不确定地想,师兄会这般理解他父皇吗?我擅自为他做出这样的回答……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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