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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曜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是的,儿臣就是这么以为的。
“朕要是想夺你的兵权,”昭武帝说,“有一百种法子,用得着把你叫回京城来天天逛窑子、喝花酒、往府里抬粉头?”他说“逛窑子、喝花酒、抬粉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萧曜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红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父亲——这个坐在龙椅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逛窑子是为了自污,知道他喝花酒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沉迷酒色,知道他抬粉头是为了让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人放松警惕。
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你在演戏,”昭武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朕就看不出来?老四,你从小就不爱去那些地方。你十五岁去西北之前,连青楼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回京之后忽然变成了花丛圣手——你以为朕是傻子?”
萧曜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跪了。
不是礼仪性的跪,而是一种膝盖软、撑不住身体的跪。
锦盒被他捧在手里,盒盖还开着,那叠泛黄的文书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父皇,”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儿臣——”
“起来,”昭武帝说,“跪着说话累。”
萧曜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
昭武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在风雨中踉跄前行却无法伸手去扶的痛楚。
“朕把你召回来,不是为了夺你的兵权,”昭武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萧曜一个人听的,“朕是觉得,你在西北待太久了。那边的风沙大,日头毒,把你晒得跟个黑炭似的。朕让人从江南进了一批新茶,想着你回来可以喝喝。”
萧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朕知道,你在西北立了功,打得西域联军三年不敢犯边。朕知道,朝堂上那些人说你功高震主,说你应该被圈禁起来,说你的朔方铁骑只听你的不听朕的。朕都知道。”昭武帝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朕不聋,不瞎,不糊涂。朕在位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你那些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
他顿了顿,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你自污,朕就让你污。你想让朝堂上那些人觉得你是个好色之徒、酒囊饭袋,朕就配合你——你上折子说漕运的事,朕压着不批,让别人骂你;你去逛窑子,朕在朝堂上说你‘年少荒唐,不足为怪’;你往府里抬女人,朕让人在京城到处传‘靖安亲王沉迷酒色,不足为虑’。你以为那些闲话是谁放出去的?”
萧曜猛地抬起头。
昭武帝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不是帝王的、而是父亲的笑。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萧曜看见了。
“是朕。”昭武帝说,“是朕让人传的。朕要保护你。”
暖阁里安静极了。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不知人间疾苦。
萧曜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那叠泛黄的文书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父皇,”他说,声音碎成了几瓣,“您既然知道儿臣在演戏,那您也应该知道,儿臣为什么演戏。”、“朕知道。”昭武帝说,“你怕。你怕功高震主,怕朕猜忌你,怕你那些兄弟害你。所以你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废物,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值一提。”
萧曜点了点头。
“那您——”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您不怕吗?”
昭武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暖阁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麻雀叫累了飞走了,久到曹化淳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时辰。
“怕。”昭武帝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一棵将朽的老树,“朕怕。朕怕你太强,也怕你太弱。朕怕你那些兄弟把你吃了,也怕你把他们吃了。朕怕你当了皇帝之后变成另一个朕——每天睡不好觉,每天在猜忌和算计中度过,每天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却无力阻止。”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朕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朕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有当这个皇帝就好了。”
萧曜看着父亲。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父亲那双曾经明亮如琥珀的眼睛里此刻浑浊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龙椅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座山。
坐在上面的人,不是被抬上去的,是被压在那里的。
“父皇,”萧曜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您把漕运全案给儿臣,是想让儿臣做什么?”
昭武帝看着他,目光里的浑浊忽然散去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一层更深的、更锋利的东西。
“朕想让你做朕做不了的事。”他说,“朕在位三十年,漕运的弊病看了三十年,想改想了三十年,但朕改不了。为什么?因为朕一动漕运,漕运总督就哭穷,沿河豪强就闹事,浙党说朕与民争利,燕党说朕偏袒南方。朕是皇帝,但朕不是一个人。朕是一架机器的核心零件,这架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转方式,朕要是不顺着它转,它就会把朕碾碎。”
“但你可以。”昭武帝看着萧曜,目光灼灼,“你不一样。你刚从西北回来,你在朝中没有根基,你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你动漕运,别人会说你不懂、你胡闹、你被身边的女人蛊惑——但不会有人说你是为了党争,不会有人说你是为了私利。因为你没有党,没有私利。你就是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什么都不懂的、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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