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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娡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还带着虚弱,却异常平和:“没想到,我们也会有这么一天。”
赵乾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轻轻擦去她额角的细汗,接口道:“是啊,全当是……体验民间疾苦了。”
他的动作自然,她的接受坦然。
没有言语,他们却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心态的变化。若是以前,挫折如同利刃,只会割裂本就脆弱的联系;而此刻,这共同的磨难,却仿佛一种粘合剂,让他们在相互依靠、彼此搀扶的过程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理解。
失去财物固然心痛,前路未卜也确实令人焦虑,身体的不适更是实实在在的折磨。但不知为何,背靠着这棵大树,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他们心里竟不觉得这处境有多么彻骨的苦。
或许是因为,最珍贵的东西——彼此的安危和这份悄然滋生的、共度时艰的默契,尚且完好无损。
歇了一会儿,赵乾重新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走吧,趁着天还没黑,多赶一程路。”
嬴娡看着他坚实的背影,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相视那一抹苦笑之下,是两颗在逆境中逐渐靠近的心。前路依旧艰难,但他们的步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因为不再是孤身一人。
再次望见前方山坳里升起炊烟时,赵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安顿好嬴娡和姬雅,留下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保护,自己带着另外两人快步走向村庄。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当他向村里看起来像是里正的老者询问,可否租借或购买一辆马车时,那老者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摆手道:“贵人呐,俺们这山旮旯里,哪来的马车哟!牲口都用来犁地拉磨,唯一的车,就是拉粪肥的板车,那味儿……嘿嘿,怕是冲撞了贵人。”
赵乾一愣,随即心下苦笑。是自己急糊涂了,这等偏远贫瘠的小山村,庄户人家终日与黄土为伴,出行全靠双脚,哪里会有他们平日里司空见惯的马车?那粪车,莫说嬴娡现在有孕在身闻不得,便是平常,也绝非她能乘坐的。
希望破灭,但赵乾并未气馁。他目光扫过村舍周围的山林,眼中重新凝聚起决断。他立刻向村民高价买下了几把砍柴的柴刀和斧头,又雇请了两个看起来老实体壮的村民做向导。
他返回嬴娡歇脚的地方,将自己的打算言简意赅地说明:“没有马车,我便带人现做一辆板车。你在此安心等候,我们很快回来。”
嬴娡看着他被汗水与尘土沾染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点了点头,轻声道:“小心些。”
赵乾带着人再次钻进了密林。他虽出身富贵,并非五谷不分的纨绔,早年打理家族事务时,对木工营造也略知一二。他指挥着人手,挑选粗细合适的树木,砍伐、去皮、粗略打磨。没有榫卯,便寻来坚韧的藤蔓捆绑固定;没有轮轴,便挑选圆木截段,中间凿孔,用削尖的木棍充当轴心。
过程粗糙而费力,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手上也磨出了水泡。但赵乾亲力亲为,目光专注,仿佛在打造的不是一辆简陋的板车,而是一件关乎性命的珍宝。
日头偏西时,一辆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木质板车,终于被众人从林中推了出来。车板粗糙,轮子转动起来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看上去寒酸至极,但结构还算稳固。
赵乾走到嬴娡面前,指着那辆凝聚了他一下午心血的“作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样了。总好过一直走路,你……将就一下?”
嬴娡看着那辆简陋却结实的板车,再看看赵乾被树枝划破的衣袖和满是污渍的手,眼眶微微热。她用力点了点头。
赵乾亲自将车上铺上厚厚一层柔软的干草,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上面,这才小心地扶着嬴娡坐了上去。
嘎吱——嘎吱——
板车载着嬴娡,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前行,声音虽不悦耳,却稳稳地承载着希望,也承载着赵乾那份沉甸甸的、化困境为行动的心意。这自制的板车,比任何华丽的马车,都更显珍贵。
板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出单调而持续的“嘎吱”声,缓慢地向前移动。嬴娡坐在铺着干草和赵乾外袍的车板上,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摇晃,虽然依旧不适,但比起徒步或被人背负,已是好了太多。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正费力赶车的赵乾背影上。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号施令的嬴家主君,而是一个为了妻儿,甘愿躬身拉车、汗流浃背的普通男子。看着他紧绷的背脊肌肉和偶尔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嬴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酸涩又温暖。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之前遭遇抢劫的地方。那辆被赵乾精心改造过、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就这么被遗弃在了荒山野岭。那马只是受了惊,若能牵着缓行,慢慢安抚,本是可以恢复的。那马车,劫匪嫌笨重不要,他们也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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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真是可惜……”她不禁低声喃喃。那马车代表着赵乾无微不至的关怀,坐着也确实舒服,如今却只能任其在山中风吹雨淋,最终腐朽。而他们,现在却要靠着这辆临时拼凑、粗糙不堪的板车艰难前行。
这强烈的对比,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荒谬和惋惜。
可转念一想,马车再好,丢了也就丢了。马儿受惊,缓过来也终究是错过了。如今这板车虽简陋,行起来吱呀作响,颠簸依旧,却承载着赵乾亲手打造的心意,和他此刻奋力向前的每一步。
得失之间,似乎很难用世俗的价值去衡量。
一丝了然的、带着暖意的苦笑浮现在她唇角。她轻轻抚摸着身下粗糙的木辕,仿佛能感受到赵乾制作它时留下的温度和汗水。
“只能说,有爱就好……”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像是终于参透了什么。
金银细软可以被抢走,舒适的马车可以被迫丢弃,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只要身边这个人心意不变,肯为她砍树造车,肯为她俯身拉纤,那么,即便坐着这最简陋的板车,吃着最粗粝的食物,她也觉得,这归途并非全是苦楚。
爱,或许不能当饭吃,不能直接驱散身体的病痛,更不能立刻变出一辆舒适的马车。但它能在绝境中生出勇气,在困顿里点燃希望,能将粗糙的板车,坐出几分安心的温度。
嬴娡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听着那“嘎吱嘎吱”仿佛带着韵律的车轮声,以及赵乾沉稳的呼吸和脚步声。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她。
外在的物质一层层剥落,显露出生活最质朴的底色,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晰地看到了身边人的真心。这趟狼狈不堪的归途,或许正是上天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逼迫他们抛却所有外在凭借,只以真心相见。
板车继续缓缓前行,载着人,也载着这份劫后余生、愈沉淀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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