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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只剩下萧绥与贺兰瑄两人。
萧绥转过身,抬头看向贺兰瑄,贺兰瑄似是有话想说,一直眼巴巴的望着她。
萧绥没说话,只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及至在他身侧站稳当了,才听贺兰瑄缓缓开口道:“萧绥,你不必对赵简那般防备,我看他倒不像是个坏人。”
萧绥按部就班的去解他的衣扣,一边动作一边开口:“坏不坏的我不做评价,总之赵简他们对于灾民来讲是英雄,可是对于我和你而言,他就是山匪。”
贺兰瑄语气温柔:“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萧绥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替砍伤你的人说好话?”
贺兰瑄勾动唇角,笑的有些为难:“不是,我只是觉得的这件事若要追根溯源,错不在他们,错在这个世道,是这世道逼民为寇。”
萧绥没有再与他辩驳,只低沉着眉心,轻轻扯开他的衣领。衣领敞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原本裹伤用的布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视觉与嗅觉同时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心疼贺兰瑄,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心口作痛。痛感自心脏向外蔓延,流经手臂,直至指尖。
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不由地回想起贺兰瑄替自己挡刀时的画面。一口长气吸入肺腑,她双手攥拳,勉强按捺住胸口激荡着的情绪。
再抬头时,她端详着贺兰瑄,见贺兰瑄一副“软柿子”式的模样,爱之深责之切,她无端生出一股怒气,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急躁起来:“你总是有那么多道理,总是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怎么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呢?”
贺兰瑄对萧绥突如其来的怒气感到茫然,短暂的怔愣过后,他敛去笑容,用很认真的语气解释道:“萧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他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垂下头,声音轻的好似叹息:
“有时候想想世道艰难,人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旁的事……就算了罢。”
过电般的痛感再次袭上心头。萧绥看着他,回想这些日子他的一言一行,觉得他好似天上那轮暖融融的太阳,心里蕴藏着无数的光和热,源源不断
的往外掏。只掏,从不往回要。
屈膝蹲在他面前,萧绥双手捧起他的脸:“阿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时没有出手,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么他们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杀你,你也绝对没有活着回宫的可能,他们可是差点要了你的命啊。”
话到此处,她刻意软化了语气,用极致柔和的声音接着说道:“你总是这样宽宏大量,委曲求全,将来等我走了,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走?
贺兰瑄一双眼睛睁的溜圆,水润润的眼睛里泛着疑惑而不安的光。一动不动的怔愣半晌,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抬起那侧完好的手臂,紧紧攥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
“萧绥,你告诉我,你到底从哪儿来啊?你不是仙女,对不对?这世上根本没有仙女。当年我还小,你拿这话来哄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这话已经哄不住我了。”什么东西,跑来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八十步。
五十步。
他几乎已经能看清楚萧绥发髻上的纹理。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去时,侧边忽然窜出一道身影,冷不防横在他面前,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脚步骤停,他愕然抬起头。
第166章一至万波生(三)
不知为何,从晨起开始,整整一日,萧绥胸口始终凝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气。像一块潮湿的棉絮堵在心口,连呼吸都难得通畅。
她踏上醒春台。高处风大,正好可借夜风将胸腔里的浊气吹散。
双脚站定在石阑边,她目光远眺向太液池的方向。
太液池畔灯火如昼,檐角悬灯随风轻晃,帷幔低垂,人影在其间穿梭不绝。金盏银盘层层铺陈,映着湖面水光,漾成一片细碎的流金。
远远望去,俨然是一幅太平盛世的长卷。
可那光太亮,亮得发冷。落在她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浮色。
少年有名字,叫贺兰瑄。这还是公主亲自取下的。
但是作为她唯一的暗卫,名字是个多余的东西,毕竟除了公主,没有第二个人会需要称呼他。
公主不喜欢叫他贺兰瑄。更多的时候,她像现在这样叫他小猫。
从前住在宫中,到处都是猫,平白地叫一声小猫都不会有人觉得异常,因而这称呼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多了几分隐秘和安全。而且小猫是个人人都会叫的贱名,不像那种仅为两人所知的名字,叫起来仿佛含有别的意味。公主不允许这种意味出现在他们地位分明的关系里。
小猫站在灯前,看着自己落在面前的影子。他不放心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看不见的身后,所以只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定会背光而立。
萧绥静静地注视他。小猫比划起手势,简单而无声地叙述了任务的经过和结果。他失手了,谢大公子还活着。说完以后,他抬起睫毛,看着殿下。
失手了很不好,后续麻烦会很多。萧绥有点意外,有点不高兴。但想到此次接招的是任平,失败情有可原。
“过来。”
小猫动动眼睛。他站在明洛刚才站过的位置,离殿下半丈之距,没有办法再过去了。
萧绥斜卧着,见他没反应,两眉冷冷地横过去:“跪下,过来。”
小猫顺服地跪了下去。他身体长得好,站立时个子很高,肩膀的影子投下来,宽度几乎能覆住她,萧绥不喜欢。跪下来看,就好很多了。他膝行到她榻前,一个她伸手就能打到的距离。
猫常年戴半面罩,只留一双眼睛完全裸在外面方便视物。从眼睛来看,他这三年没什么变化。其余的,这三年中她也没再见过,对比不出来。
萧绥让他把面罩摘下。
猫摸向自己的面罩,顺从地摸到开关。即将叩下时,动作却有停顿。他扣下了,玄铁面罩脱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面罩上雕着的可怖兽脸凸在手心里,兽牙尖锐。他低低地垂着眼睫,低得不能再低。眼睛看着自己的脸。
烛火烧出的光是有温度的,猫跪在烛火前,被光烤着背。萧绥端详他陷在阴影里的脸。
白净,水嫩。萧绥受宠十六年,母亲是宠冠六宫的凌贵妃,她是父皇唯一的公主,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这世上的美物宝藏,或天然或极工尽巧,林林总总她见过的数不胜数。这张脸可以在其中跻身到第一等美物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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