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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炀郑重点头,神情里带着年长之人特有的沉稳:“是,殿下放心,奴婢会亲自盯着,不叫人懈怠。只是殿下也需多保重,这一夜未曾合眼,若再熬下去,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萧绥背对着他,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简短却自持:“我心里有数,你下去罢。”
严炀应声退下,脚步悄然远去。
他们的关系,既近还远。贺兰瑄不会因为自己成了观音手中的净瓶,就以为自己与观音多么亲密了。他知道人是人,物是物,他与公主间永远存在鸿沟。
公主从床上站起来,踱行到他面前。贺兰瑄能清晰地看见公主反映月光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审视的,这种审视和以往的不同。她绕他慢慢地转一圈,又道:“回去吧。”
公主又恢复了从前那个从绥不迫,很有斗志的公主。每日三餐,餐餐都吃得好且多,夜晚睡觉,睡得沉而踏实。明洛对此很高兴,古来成大事者就没有在吃饭睡觉这两件事上含糊的,公主短暂失落后可以迅速恢复,让她觉得,她没有看错人,天下一定没有公主做不成的事。
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顺利。肃王那里好消息频传,和亲队伍也已初步组织完毕。过完端午,下过两场雨,很快要到六月份了。
当夜,萧绥始终守在外殿。
殿中灯火明灭,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身边的宫人几次上前劝她去偏殿歇息,说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可她只是摇头。
她心里焦灼到了极致,仿佛正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翻滚。明明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眼眶发涩,四肢发沉,可偏偏一闭上眼,脑海中的繁杂的思绪纷纷朝她扑来,哪里睡得着。
看来爱权势者,一点良心不能有。萧绥睁眼望着朦胧夜色中的帐顶,明确地知道,这万籁俱寂中,有人与她一样地醒着。
往日金碧辉煌,宫婢多如游鱼穿行的凌霄殿,早已经黯淡。笑靥变死人脸,鲜活的变沉寂,那些热闹的笑语犹在脑中回荡,眼睛所看见的,却是空荡一片。倒不至于是可怕的程度,萧绥不深信鬼神,也不惧怕鬼神,但是,太寂寞了。
她坐起身,把小猫叫出来时,才发觉她与猫之间,除了派发杀人的任务和做,很少有其他的交流。此刻撑臂在床沿,搭腿坐床畔,她歪头仰视黑夜中猫模糊的脸,不记得自己把他喊出来的目的了。不是要做,她没有欲望。
她即刻想到他说的那句“公主应该更坏”。此时此刻,这话意外的有道理,意外的中她心怀。她该抛弃一切杂冗的思虑,向“坏”而行。她得够坏,够坏就没有这么多自我怀疑了。
她与猫黑暗中对视。猫一身玄色,隐于夜色中,唯有脸与眼睛颜色不同,像只真正的玄猫。这世上见过他的人几乎只剩两人,她与任平。她叫他小猫,任平叫他玄猫,看来他像猫应该能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
真正的猫思考起来会是他这样吗?它们其实是聪明的吗?
良久,天色一点点泛白,夜色被晨光推开。辰时将至,就在第一缕朝阳从宫檐下探出来的刹那,内室终于传来一声清亮而急促的啼哭。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根针,精准而狠厉地刺破了萧绥周身的疲惫。
刹那间,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原本昏沉到近乎迟钝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倏然抬起头,目光隔着珠帘与重重幔帐,直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依旧昏暗,烛火尚未撤去,晨光还没来得及铺开。可就在那一刻,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亮了。
不是灯火,也不是天光,而是一团骤然闯入黑暗的生机,带着温度,带着希望,在那片混沌里,硬生生地亮了起来。
萧绥已经越想越气了,猫却看着她,慢慢地眨动眼睛。夕阳的色调越来越深,这柄冷剑竟也被照出了几分暖意,贺兰瑄在想会不会是他的错觉。这一切是不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也好。
贺兰瑄放任身体的重心从梁木上滑去,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公主的神情在这几息间变化得很快,且很隐晦,特别得真实。这好像不是错觉。
萧绥被吓了一跳,这么大个块头,怎么真这么呆呆傻傻地砸下来了。她要收臂躲开,这笨猫眼睛一动,像真正苏醒了一样,临落地那刻他们周围的气流忽然稳定了。猫还是落到了她怀里,力道不轻,让她往后踉跄了两步。猫捧住她的脊背,她才停住。
猫把脸埋在了她颈侧,长指轻轻握她的肩膀。他额头很烫,比之前还烫。萧绥没能收回的手臂,下意识落到了他的脊背上。
帐幔轻轻晃动,裴子龄的轮廓在纱后显得孤独而单薄:“等明日……我便搬回承熹殿去。”
“我……”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艰涩:“说到底,我是先帝旧人,又是男子……如今这样住在殿下近前,于理不合,于外也多有不便。我不想再给殿下添麻烦,所以……”
话音刚起,还未来得及接上后半句,那层薄薄的纱帘却骤然被掀开。帘子轻响了一声,光线猛地涌了进来,帐内原本朦胧的影子被瞬间拉得清晰。
裴子龄抬起头,毫无防备地,他的目光撞进了萧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清亮而锋利,没有他预想中的不悦,也没有半分退让。单是这么望着,便截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第158章闲身守机枢(十)
看着裴子龄那样定定地望着自己,眼中尚未来得及收拢的情绪翻涌交错,惊疑、迟滞、还有一丝尚未明白缘由的惶惑。
萧绥忽然失了继续迂回的耐心。
她收起先前的温和,俯身在床榻前的一张杌子上坐下,与他平视。距离骤然拉近,她的目光不避不让,锋芒内敛,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清醒。
“你在顾忌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她态度坦然,“你怕拖累我的名声,怕旁人以你我为话柄,索性先一步退开,与我敬而远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他一个反驳的空隙:“可是我得告诉你,名声这种东西,于我而言,从来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出奇。
萧绥微微抿唇,目光却愈发郑重:“还有一件事,你也该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些,语气却比方才更沉重,“我将你护在身边,并非全无私心。”
裴子龄的呼吸一滞。
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了,萧绰拿萧绥当神仙,举手投足间尽是恭敬。他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尊者如何称呼?”
萧绥双臂伏在桌上:“萧绥。”
“萧绥尊者。”
“不不。”萧绥一摆手:“没有什么尊者,就是萧绥,你叫我萧绥就行。我只是个小仙,现在又是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自然一点,你这样万一被人看见,容易让人起疑。”
萧绰连连点头:“是是。”他垂眸看向桌面,思索着开了口:“阿娘请你来想必是知道我表面风光,实际上处处都是掣肘,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才把你请到我身边来。”
萧绥严肃了表情:“你是太子,身边一个心腹都没有吗?”
萧绰抬眼扫了她一眼,重新把目光垂了下去:“这些年郭皇后借着各种名目将我身边的人一一调走,我的老师,我的乳娘,还有我的伴读全都走了,而换过来的又全是郭皇后的人。我知道郭皇后的心思,她要派人盯着我,随时准备除掉我,给老二让位。所以我刚才才会那样对你,我以为你是她派来的刺客。”
郭皇后表面纯善,实际上心机颇深,野心极重。她在外从不当“恶人”,恶事向来都哄骗旁人去干,自己坐享贤德的美名。
转眼便入了盛夏,北凉暑气一日重过一日。王廷内殿宇高阔,却挡不住热浪在檐下、廊间层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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