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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洋只好跟着出去,一边跟一边小声劝:“姐,真没事,这地方住得挺好的。”

萧绥在门口回过头,站定,眉梢眼角全是清冷的坚决:“今天你必须听我的。你既然来了平津,给我打了电话,那我就有责任,也有义务好好招待你。”

她语气平淡,却叫人听不出任何回旋余地。

陶洋咽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认命地去前台退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们来退房,嘴上没拦,眼里却有点不高兴:“怎么了?不满意?”

陶洋勉强笑笑:“临时有点变动。”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房费可不能退哦。”

与此同时,裴子龄正蜷在马车之中。车厢狭窄,他一手死死捂着腹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胁下像被火灼,又像被刀搅,每一下颠簸都牵得他冷汗直冒。他却不敢让车夫放慢半分速度,甚至不敢伸手去掀帘子查看,只能任由车身在风雪里狂奔。

身后那座皇宫好似一头怪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有可能将他连同腹中那一点脆弱的生命一并吞下。

他不能被抓回去。

不能让那双高坐龙位的眼睛看见他肚中藏着的秘密。

他必须逃。

哪怕是逃到天涯,哪怕车轮碎在半途,也要为自己、为肚子里的孩子挣出一条活路。

第116章雾深人不渡(三)

马车在漫天风雪中一路狂奔,车轮碾过厚雪,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车厢被冷风钻得瑟瑟作响,帘外是一片晦暗的天地,唯有马蹄声在夜里时断时续地回荡。方向朝着叙阳,一路南下。

自那年科举金榜题名之后,裴子龄春风得意,被元璎亲自选入执鸾府为近侍,随王伴驾,仿佛从此踏上了另一条命途。那一刻,他以为再也不必回头,再也不必踏上那条通往叙阳的旧路。

六年光阴倏然过去,京城的风声、深宫的阴影、圣宠的冷暖都将他的人生搅得面目全非。叙阳在记忆里渐渐淡去,许多旧事模糊得像蒙着雾。可即便如此,他仍凭着少年时的印象去寻那条路往南、再往南,越过几道山坳,沿着官道而行。

只是风雪实在太大,天地都被压得低低的。道路泥泞难行,牲口步伐迟缓,又正赶上风雪最盛的时辰。本可在五六个时辰内抵达的路程,硬生生被拖成了一日又一夜。

终于,在次日深夜,马车颠到最后,人也到了极限。裴子龄在随行小使的搀扶下从车里下来。脚刚落地,双腿便因久坐而发软,险些栽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抬头望去,只见裴府朱红的大门静静立在夜色与风雪中。六年未归,那扇门像是隔着整整一段少年岁月。

恍惚间,这一路以来所有的疼痛、疲惫、惶惧,全都在此刻被一股劫后余生的念头冲散。

萧绥微微扬起眉,语气淡静:“至少我手里没有。”

贺兰瑄盯着桌面的几秒终于松口:“知道了。”

萧绥微微一愣,似

是没料到他这么快答应,语调不由带上一丝怀疑:“你同意了?”

贺兰瑄抬眸,眼里情绪难辨:“同意了。”

她的眉心微动,半信半疑地追问:“不需要和投资方确认一下?”

他眼角一沉,嘴角却扬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用,资金不是问题。而且Stellabot对我来说,盈亏不是最重要的指标。你尽管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其余的,我会无条件支持你。”

萧绥的目光停滞在他脸上几秒,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刮过,不深,却难忽略。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份报告收回包里,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要断绝所有尾音。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得很轻,却像给两人之间那团暧昧不清的气息盖上了沉沉一笔。

贺兰瑄原本姿态平静,可那点平静在她站起身的瞬间骤然翻涌,他的声音几乎是追上去的:“这会儿正好饭点,要不……一起吃个晚餐?”

萧绥顿了下,抬头看他,眼中波澜不惊:“不用了。你之前不是说,今晚还有个跨洋会议?”

贺兰瑄神情一僵,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忘了。”

萧绥微微点头,像是替他保留了一点体面,又像是替自己画了一道分界线。

结果九点刚过,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像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刺破她的睡眠。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摸来手机,没看来电,直接顺手接通:“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是穿过晨雾的阳光:“萧绥姐,是我,陶洋。”说完,他停了停,似是听出她声音里的睡意,语气缓下来,“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陶洋”两个字一落地,萧绥心头像被拨了一下,睡意顿时散了大半。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声音清了几分:“小陶?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说着,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陶洋的语气倒是轻快:“不是的,我前阵子刚通过司法考试,算是正式拿到了律师资格,就想着找家更有发展空间的律所工作。刚好平津这边有家律所给我发了offer,让我明天去签合同。我刷到你社交媒体,看到你也回国了,人就在平津,所以想顺道见你一面。”

萧绥原本惺忪的眼里渐渐有了神采:“好事啊,那当然得见。”话说出口,她轻轻呼了口气:“一眨眼,你都要工作了。”

陶洋声音里透着点感慨:“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萧绥第一次见到陶洋的时候是七年前,在殡仪馆的陈尸间外。

那时陶洋只有十五岁,典型的乡下小子,黑瘦得像是从旱地里拉扯出来的高粱秆子,脖子细,骨头架子松垮垮地撑着衣服。那是一身褪了色的旧校服,衣角起毛,胸前印着明显的污渍,裤脚也长短不齐,像是临出门才慌慌张张蹬上的。

他站在陈尸间门口,后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望向门里。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硬劲儿,倔强又死板,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磕。

他是来认领父亲陶德旺的遗体的家属。贺兰璟从后山回到白马寺,在拐过一个拐角时,倏然有一个人迎面撞了上来。

胸前一痛,一湿,他垂眸看去,只见自己胸口染了一大片褐色的水渍,难看至极,且隐隐散发着一股酸味儿,令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抱歉这位施主,我不是故意的……”对面响起慌张的男声。

贺兰璟抬眼,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绥瘦僧人,他满脸惊慌,手中捧着一个碗,碗中的褐色汤汁还在微微晃荡。

贺兰璟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状,淡淡道:“无妨,你带我去寮房,再为我找件干净的僧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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