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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抱着最后的希望走进一家药铺。铺内陈设简陋,木架上药罐稀稀落落。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连忙陪着笑脸,拱手致歉:“二位客官,实在抱歉。这几月城里不安稳,药材行贩不敢进货,小店也断了源头。像白芨、大黄这些止血排脓的药,正是当下最紧俏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存余了。”
萧绥抬眼看他,眼底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眼前的贺兰瑄,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几乎已经没了重合的痕迹。
曾经的他温和克制,说话总带点犹豫,做决定前总会先看她的脸色;而现在的贺兰瑄,自信而锋利,说话带着棱角,像刀锋刮过水面,既冷,也快。说笑都像在设局,好一阵歹一阵,叫人根本摸不准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萧绥心头有些迷茫,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可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退路。她抿了抿唇,镇定了神色,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刚才答应我的,最好说到做到。”
贺兰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语气倒是云淡风轻:“当然。”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像是忽然变了个人,话题再未偏离正轨,始终围绕着项目本身,与萧绥逐一确认设计节点与执行时间。
语调平稳,表情冷静,不掺半分情绪,像真的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接会。
萧绥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话到最后,她忍不住开口问贺兰瑄:“你不是贺兰氏集团的总裁吗?怎么会想到再做一家公司?”
贺兰瑄坐得很稳,神情沉静如昔:“贺兰氏是面包,Stellabot是理想。”
贺兰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一歪,笑得吊儿郎当:“呦,这不是我那狼心狗肺的好嫂子吗?”
他边说边搓手,眼神闪烁,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转而压低声音道:“二位若不嫌辛劳,不妨去东边的阆山里直接寻那采药郎,他们兴许还有些存货在手里。只不过山路不好走,或许一路辛劳去,两手空空回也说不准。”
贺兰瑄听罢,目光与卫彦昭短暂交会,皆在对方眼底读出几分无奈。卫彦昭没再多言,只转身作揖辞过掌柜,带着贺兰瑄走出药铺。
台阶下的青石路被日头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仿佛脚底都能烙出印子。街市上人来人往,偶尔有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轱辘在石板缝里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贺兰瑄走在卫彦昭身侧,压低声音道:“要不……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罢?”
卫彦昭拧起眉头,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疯了?城里虽说暂时安稳下来,可是边关战乱未定,北凉军说不准哪日就会再次出兵。你以为他们见了你,会念着你是北凉皇子就高抬贵手?怕是你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脑袋就先搬了家!”
话到此处,大约是察觉到自己过于疾言厉色,他深吸一口气,转而柔和了语气:“再说了,商人逐利如命。真要是城外好走,药材好拿,那些药铺的掌柜们早就抢先一步出了城,进货回来加价卖个盆满钵满。哪里还轮得到你亲自冒险去走这一遭?”
烈阳照得人眼睛发花,贺兰瑄的神情却更显凝重:“可那些药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有人熬不过去。”
卫彦昭沉默片刻,目视前方叹了口气:“总之你不许轻举妄动,我会把这事尽快报上去。这两日我再琢磨别的法子,看看能不能先用别的药材暂时顶上。”
贺兰瑄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见卫彦昭一脸坚定地态度,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时候同类药材之间虽能效用类似,但药性终究各有差别。白芨能止血生肌,大黄能祛腐排脓,这都是不可取代的救命良药。正因如此,这两味药用得最快。
顶楼办公室寂静得有些过分,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斜斜铺在地毯上,空气里浮着一层仿佛凝固了的热光。
贺兰瑄静静坐在窗前,身形嵌在定制轮椅里,头微仰,眼帘低垂,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只有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等待什么、也像是在按捺什么。
门忽然被人推开。
“吱”的一声极轻,却像把尖刀划破了这沉静。贺兰瑄睁开眼,看见贺兰炜站在门口,手插裤袋,神情懒散地靠着门框,身后还跟着两名保安。
保安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知道这位贺兰二少爷不是个善茬,因此哪怕贺兰炜是受邀前来,仍然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贺兰炜把手揣在兜里,眼神朝贺兰瑄斜过来,像是上门挑事的猫,语气轻慢又带刺:“怎么?怕我又动手?这次连保镖都配好了。”
贺兰瑄视线淡淡扫过两位保安,语调平稳无波:“你们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
保安面面相觑,但还是点头退下。贺兰炜听见关门声,侧过头确认走廊已空,随后“砰”地一声反手关上门,像是刻意隔绝外界的动静。
悠悠的转过身,他带着挑衅的意味走向贺兰瑄,然后坐在贺兰瑄面前的桌沿上。单手支在身后,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桌角敲着节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我的好哥哥,今天又想玩哪一出?这次请我上来,是想让我受训,还是想让我再揍你一顿?”
眼下已至谷雨,过不了半月就要入夏。气温一日高过一日,越发使得伤口容易生蛆溃烂,若再缺药……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卧在帐中哀叫的伤兵,血与脓混成的气味仿佛又冲进鼻腔。贺兰瑄心里一紧,不敢再细想下去。只念着人命关天,若真耽误一日半日,怕是又要新添几具尸首。
夜幕渐渐降临,城中街市逐渐寂静,巡逻兵脚步声在巷口回荡。
他伏在床榻上,睁眼到半夜,辗转反侧,心中始终挣扎不休。末了,眼睛里终于凝出一抹决绝。
既然知道城外或许有药,如何能无动于衷。
次日拂晓,天色尚暗,晨雾氤氲。守城兵还在打哈欠,他便揣好牙牌,背上一个旧竹篓,轻手轻脚出了营地。
青石路上积了夜露,鞋底踩下去,印出一串潮湿的脚印。他低着头一路往城门走,背篓在肩头一颤一颤。脚步匆促,心思却翻滚不休——他在脑中一遍遍推演可能遭遇的意外,又为每一种情形拟好退路。
想得再周全,心头还是悬着。过卡时,他指尖冰冷,掌心全是汗。好在事情竟比预想顺利得多,守城军士见他亮出的是军医署的牙牌,二话不说,立刻抬手放行。
又高又厚的门洞像是一道幽深的咽喉,他快步穿过。抬眼时,晨光正从山隘间渗出,将天色染成一片湿润的灰蓝。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光芒溢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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