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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邕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这是卫冶想和他把交情谈下去。于情于理,终究是他们赵家拖累了他,使得卫冶不得不离京避嫌,封长恭还得卸了任,往巡抚司去。
落了灰的偏门“吱嘎”推开,一个被罩着脑袋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被人压着,跌跌撞撞地押上驴车。
这是要送往僻地的庄子,至于送到哪儿,卫冶就不知道了,赵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赵邕离得很远,欲言又止,但直到驴车缓缓跑起来了,还是没吭声。
“赵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卫冶挨得近,掀开麻布看了眼赵祯,确认完人,才似有叹惋地低声道,“本来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来,单凭你哥这么些年的忍气吞声,谁也害不着你……可偏偏你真是贱命一条,生就干净不了。”
“说句心里话,本侯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赵祯面色惨白,盯着他:“你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会看着你跌下来。”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话,那又怎么样呢?”卫冶把嗓音压得愈发低。
他看眼那边犹豫再三,正欲开口的赵邕,蓦地笑起来,声音是从齿缝里生挤出的涩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个你,一个庞定汉。看来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不长眼了,谁都咬,牙口够硬。”
卫冶正对赵祯说着,封长恭冷眼看着赵邕莫名怅然的神色。
赵邕还未张口,便听封长恭沉声道:“赵统领慎言吧。”
“亲缘在身,”赵邕叹息,“何至于此。”
“未亡人,未招魂,这些血淋淋的债谁来还?谁能还得起?你,我,还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封长恭盯着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与统领说。当年北覃卫血流京畿,乌郊营是看的人。可如今呢?这血不知道何时也要流到赵家头上。”
赵邕肃声道:“封大人此言凭何而起?”
“凭何?”封长恭笑起来,他偏过头扫一眼赵祯,意有所指,“凭你家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难道还不够作缘由么?追究起来,谁家里头开始败,都是自己院里养出了豺狼。”
“……我本以为,前朝丁将军和他兄长的事,不会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却只是掉了个个儿。”赵邕无言以对,在炎热的夏风里头疼欲裂,他说,“赵祯妒恨我应有尽有,我羡慕他本可以自由洒脱……终究是谁也逃不过。”
风势渐小,那驴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起来。
卫冶让风吹得清醒几分,他向来是个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万般眷恋,于此刻也只能让心硬如铁的侯爷回过头看封长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带着满车行囊与几个亲卫,转身走了。
封长恭就站在赵邕身后瞧着他。
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让封长恭不过看了他一刹那,便什么也不管,立马能想到永远。
就快了。
封长恭松了松襟口,喉间滑动。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卫冶离他而去的背影。
这背影太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了。他想。
好比失望。
又好比别离。
关于卫冶,关于他,这二者两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但卫冶能勉强舍了不顾,封长恭却不行。他习惯不了。
或许是年轻吧,夜里独自喘着息,光凭思念都能让人渴死,何况情谊浇铸的笼炉,躁动又不安,彷徨又失落。封长恭常常在夜色里惊醒,他梦见过很多东西,但所有一切的尽头,都是卫冶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臂弯。他好想躺在里头不出来,但又怕压碎了,碾破了,那些碎片再也找不回来。
封长恭闷了茶。
他感觉卫冶真狠,难怪他们都怕他。他离了他,感觉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就是有能耐在写的信里也不说想他。
溽夏转瞬便至,天色暗得很慢,但北都再没有卫冶的身影,天明天暗于封长恭也不过一瞬间。
他又去了北斋寺,这里比封府好,同样都不是家,但能叫他短暂地心定片刻。
不知怎的,封长恭静坐一息,忽然又想起那时赵邕的神情。他似有嘲色,忽而道:“有意思,总要巴掌挨到自己脸面上了才晓得疼……亲疏远近,倒也不用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净蝉不言则明,问:“你记恨他?”
“不。”封长恭顿了顿,“就是替拣奴觉得不值。”
两人相坐沉默片刻,净蝉和尚轻叹一声,撂下棋子,毁了手里僵直成一团,彼此对峙的棋局,说:“当年之事,他也不知情。何况和尚是远离红尘的人,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你和阿冶,又是在红尘间无牵无挂的人,当然也能随心而动。但恕和尚直言,凡俗人,在乎的是家里事,绝多数念头只可用来约束己身,你很难去强求旁人……还是赵施主这样行走红尘,颇有牵绊的人。”
封长恭垂眸,望着乱成一团的棋盘,像是对自己说:“他觉得大雍气数不该绝,我偏要它尽!”
净蝉和封长恭四目相对,大抵也从这话里听出此人病入膏肓,并不能言以疗愈,他独自觑着脸,问:“既然北都留不住,左右近日无正事,要我帮你想个法子下江南吗?”
封长恭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笑着说:“他要想我,才好相见。贸然去了,反倒遭人嫌。”
净蝉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声。
封长恭:“再者,见一面之后,再分别就难了。我舍不得……怕见了,就分不开。”
净蝉:“……”
这月余被迫灌了一耳朵红尘事的胖头和尚闻言,不禁无语凝噎,只好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可真够甜蜜哈。”
封长恭颔首,很有自知之明地谦虚道:“这倒不必钦羡。难舍难分,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睁着眼,望着那朦胧氤氲的窗,望见了透进来却握不住的光。封长恭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也是人,不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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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日过了,阎王令也随着内阀厂的重闭暂告歇停。国库的金银稍显富足,百姓的钱袋子也稍微能鼓了鼓。于是今年秋高气爽,风也寒,全北都的人都在琢磨着尽早屯些冬碳,免得跟去岁一样挨了个猝不及防,什么都没能备上,活生生冻死了好些人。
西洋与大雍差了个日夜,那边秋寒夜霜,这边日头高挂。
这天,才下课业,简直要垒上天的高楼下走出一男一女,边上还跟着个满头白毛小卷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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