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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是做学问的,在这地界相当有名望,在大雍,却只算半个冶金师——毕竟他只能说,不肯动手干。
心底和嘴上是同一种意思,他看不上做工的。
宋时行在里头泡了一宿,现在困得眼都睁不开。她裹紧了外氅,正与老头告辞,说要回去睡觉。老头看不起做工的,但很惜才,他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额外还多提了一嘴,叫她不要回去,留在这里前景会更好,轻重她要为自己多考虑。
“约瑟夫很少留人。”宋时行看他走后,颇为惊诧地挑了挑眉,她笑笑,说,“若是以才相待,他要开口,早就说了,不必要等到这时候……是大雍又出了什么事儿吧?”
卓少游只笑,抬手指了指上头的天,没说话。
宋时行见状,仰起头望去。
这里常年多雨,云雾天气基本上是全年不停。
宋时行当时就说,也就这是西洋了,若是在大雍,这么下雨可不成,淹不死人,也至少得闷坏菜,饿死太多人……估计是想到这儿,宋时行似有所动,道:“芸娘寄来的信里没讲,你师叔净蝉和尚的信里倒说了,今年江南多雨,恐怕粮价又得往上提……我记着因为辽、中之乱,早先不已提过一场么?还没降下来?”
卓少游摇摇头:“何止没降下来。”
宋时行看他。
卓少游又说:“一直没降过。朝廷忙着搜刮水利钱,听侯爷顺手递的消息,说沿岸一带的楼才拆了没两座,底下的根基早都泡烂了,这些年压根就没修过。今年不出意外,都是要挖空了重建,圣人已经动了好几场大怒,下边儿的人知道侯爷不在,查到了也得动真格了,估计是也不敢含糊——不过有得必有失嘛,已经开了衢州官吏一笔血,此后水利钱呢,谁都别想再碰。”
“那这点好处总是要安抚的,”卓少游说着一顿,才说,“否则……恐怕大人们觉得不太合适。既然都在同朝为官,还是厚道点好,毕竟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农户指着天爷过,老爷踩着天爷富,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不如得过且过。
吃不起饭是你没能耐,被淹坏了根是你活该,穷嘛!底下人饿死淹死不如上头人饱餐一顿撑死,被查了也不过是自认倒霉!随他们撒气呗!左不过都是马后炮,好日子还不是已经过得发腻了。
这些人呐。
宋时行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摇了摇头。
卓少游见她这样,无奈出了几分难得的憋闷,忽然一笑:“时行,有句话,我只在这里问你。‘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半句,你觉得该怎么接?”
宋时行胳膊上还揣着俩册子,中间漏出的几张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头也不转,抬手把两本大部厚头书往卓少游怀里一放,这才匀出了口气,冲??他轻快地丢了句:“我不知,我只知道彼可取而代。”
**
卫冶在江南一待就是大半年。其实不只是待在江南,他差不多是把大雍玩了个遍。
他给人在巡抚司,遍寻机会派出不去的封督察寄好吃的、好玩的,还不忘给段琼月买点小花簪,给陈子列稍几把烟熏牛肉。
给顾芸娘往西洋递信的同时,也不忘时不时地写两封信给萧随泽这王八蛋嘚瑟一二好风光。
弄得头昏脑涨的奉元帝简直无语凝噎,捧着封活像游记的折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头还得捏着鼻子,给老实许久的长宁侯赏些奇巧玩意儿进长宁侯府。
卫冶初秋还去了慢慢在年岁变迁下,变得热闹非凡的鸿雁群山托人驯了一批马。那人是封长恭安置在衢州的覃淮,他跟在他娘身边历练多年,如今实在得力,那一批战马即将从已近修缮完全的蜀鞍马道前往中州。
而任不断如愿以偿,终于可以挨着童无,匿迹藏身回到抚州,联络上从前的线人,以花酒间的名头,在鼓诃黑市里大批收拢红帛金,并与按兵不动,只是威慑着辽州遇王的杨玄瑛和监视东瀛群岛的卫子沅搭上干系……当然了,这些他都是瞒着封长恭做的。
这人如今在巡抚司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见不着面,心便痒。
心一痒,话忒多。
“这信里写的什么呀?”段琼月没动,打量他不住缀笑的嘴角,又看眼他缓缓摸索纸面的指尖,笑道,“笑得这样瘆人。旁人见了,还以为野猫发春。”
封长恭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尤为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盛产巾帼的长宁侯府里居然能出个这样碎嘴的姑娘。
段琼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问他:“你知道今年江南大雨吧?”
封长恭点点头,说今年灾情是有些严重。
段琼月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快些找个机会,想法子去江南把侯爷弄回来——我听人说,按照今年这样的下法,春寒之前停不下。到时恐怕不只是缺粮,草木也活不了。牛羊一死,饿殍遍野,指不定还得起疫病。”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封长恭听着这话,转过头去看着她。
“我听汪家小姐说的。”段琼月不以为然,道,“就是礼部吏青主事汪大人,汪岩的二女儿。她大哥娶了郭将军侄女,三哥先前风评不好,与陈家三女定了婚事还在外边儿跟抚州舞伎不清不楚,藕断丝连,最后被陈大人一怒之下退了婚,靠捐官才勉强娶了如今的娘子——就是那赫赫有名,惯爱抛头露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戚家女的那个庶表妹,你知道吗?那戚家女来看她表妹时,同汪家小姐说的,汪家小姐又同我说。她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刚从江南回来,能看出这些也不意外。”
封长恭把这七缠八绕的关系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是叹为观止。
“而且不只是她。”段琼月说,“齐……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亲口告诉我,若是侯爷还在江南,就喊我快些递信让侯爷回来——他前些日子刚升了河道总督副使,当年河州大旱,也是他第一个察觉不对……你干看着我做什么?反正多小心些,总不会有错的。”
段琼月说到最后,见他好似还没信,急得挽了袖子,恨不得抬掌拍醒他的脑袋,叫这人赶紧回神。
封长恭却已经先一步垂眸起身,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巡抚司,跟着花连翘做事儿?”
段琼月:“啊?”
封长恭勉强把嘴里那句“花连翘手下可没你这样得力的八方碎嘴子”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他丢下没头没脑的半句“若是巡抚司那帮子酒囊饭袋能有你一半本事”,便匆匆走了,留下段琼月探着脑袋,还在不住地催——
你快点儿的!
第193章久雨
这雨太大了,花连翘捂着鼻子,泡在这脏水里。北都气候干燥,尚且有这低洼一处浸得不成样,何况江南多雨地?
封长恭来的时候,遭难的百姓哗啦啦地哭跪了一地,正有官员缩在棚户底,畏畏缩缩不肯蹚水,因为这底下又脏又累。
封长恭看一眼,就知道这帮都是油惯了的人,没有好处的事儿,轻易不肯动。
倘若卫冶在这儿,大抵是要冒着招人恨的风险,也要管上一管。
要办实事儿就得威胁许多人,沾上多腥臊,而且知道事成多半是没有他的好名,死了人却都要记在长宁侯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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