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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芒一寒,半张侧脸映在刀身上。
庞定汉冷静地说:“你光知道与赵家有渊源,怎么不去想想与我庞某的交情何来?”
你还敢威胁!
周平心里暗骂一句,齿关紧咬。
那交情是从摸金案里来,当年在京畿乌郊营外瞒着赵邕,拦下卫冶的,就是他周平!
饶是卫冶在日后那么久,那么冗长的日子里,都没有一点要跟他开口计较的意思。但以己度人,眼见着卫冶骤然回京,反复翻案,步步高升到如今这个位置,周平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而且严氏一案很能看出,他萧家皇帝不是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卫冶不就是个现成的?
思及此,他把一肚子的问责重新咽了下去。
左不过得委屈一个不看重的侄女而已,代价不大。周平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做事从来不由着性。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出?封长恭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能拴住他的链子只有卫冶!他俩根本只是打了商量,一起演出不相合的戏,却把所有人都框在这戏里!若想成事,卫冶的命必须捏在我们手中!哪怕是先帝——先帝何等步步为营,不也是如此决断么?要按下卫冶是何等不易,你该不会真以为,若是他萧家没这个意思,我敢自己动手吧?”庞定汉娓娓诘问,越是说到要命的地方,语气愈是不紧不慢,“我是在给咱们博出路,给如今的圣人递投诚——”
庞定汉搁了茶盏,坐直身:“而你呢?”
“……我什么?”周平愣了一瞬。
“连圣人都已暗中递了心意,不追究,就是默许我们继续行事。可你非但不明白,反而还大张旗鼓地闹上了!你如今怪我?怪我什么?”庞定汉倒笑了,“就为了赵祯那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说着,似乎是讲了个极有趣的笑话,嘴唇抿出的一缝笑意愈发扩大:“周大人未免心肠太好了——要想普度众生,不该在乌郊营供职,该到北斋寺里谋出路才是!”
周平沉默片刻,道:“……但问题是,当断不断,这条链子真能由你安心摆布,不会心生怨怼吗?”
庞定汉:“必生。”
周平稳下气息,看着还想说什么,庞定汉冷笑道:“周大人,何必执着眼前那点儿太平呢?当年那件事,我们谋划得匆匆,他应得也匆匆,为了护住封长恭,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整整五次啊,周平,你我血肉之躯如何扛得住?千八百回也是能死的,偏偏先帝居然还心软了,还真叫他半死不活地在北斋寺里藏了起来。如今封长恭一朝大权在握,自然当报那份情谊。又逢推恩令横行,内阀厂当道,我若不尽快把他调离,那便是卫冶明着好似失权,实则暗藏在后头摆布棋局……你猜这笔账,他会往谁头上记?”
周平不敢擅自吭声。
庞定汉眸光微冷,眉眼含锋,只道:“情不知所起,忆不能追,往昔旧事犹不可避啊……周参将,嗯?”
**
几日后,封长恭刚从内阀厂撤职,就进了大巡抚司。
巡抚司分大小,大巡抚司与小巡抚司职能一致,养的都是品阶不高却权力很深的官员,有监察之责,做监管之权。
但不同于北覃卫,巡抚司中人只能监督,但不能直接收押失职官员,做不到先斩后奏,必须提前上报上峰,再由上峰告知内阁,再由内阁告知皇帝。通禀流程相当繁琐,是以巡抚司中人向来很耐得住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回头再一气儿报个大的。
再往细里分,大巡抚司监管朝中官员,外派州官,尤其还注重于查看北覃卫和不周厂这样的独权机构,防止他们权利过剩,私下衍出太多的黑暗不公,大权独揽。
而小巡抚司则是皇帝亲卫,专查大巡抚司,专查他们有无受贿,有无藏污纳垢之行。
总而言之,这样杀人不见刃的地界,相当适合会咬人还不叫的封长恭了。
第192章水驿
封长恭做了半年的封厂督,在内阀厂可谓是只噎人的粗面包子——行事低调,做的事儿却狠辣且利落,半点不给人脸面。
如今他到了巡抚司,朝中诸公两眼一翻,又来!还以为此人憋足了劲儿,要换个地界呼风唤雨,为非作歹。
谁知封长恭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温文尔雅,温和多礼。
他谁也不管,连针锋相对了好些日子的江左党都相处友爱,活像是阎王爷当够了,来结善缘的一团和气。
这还不算完。
封长恭非但不造杀业,反而继续回归到当年还在长宁侯府时,一天跑三趟北斋寺的频率,浸得满身香灰,佛缘深厚,一身禅香味,熏得时常徘徊于长宁侯府与封府串行的狸奴大爷都嫌。
时日久了,烦得连清心寡欲许久,肉也再不吃一口的净蝉和尚都连写五封信,死催活催,喊卫冶尽快把人带回去,别成日上别家地里瞎晃,讨人嫌。
岂料卫冶这要命的,当即就如同和萧随泽闹脾气似的,俩手一甩,当个破财掌柜,递了折子就说要再下江南玩乐去了。
关于封长恭,只留了句我管不着,你来管,便转头走了。
他这不管不顾的行径,把萧随泽弄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这没规矩的样子又让他陡然沉浸在过去两人一道逃课,非常不学无术的旧时光里,一下子对卫冶很有些温情,连带着对封长恭这么识相的请离行为很是纵容。
小巡抚司的人后来参他玩忽职守,不行监察,他也押下不管,当作没有见着。
一时间,除了鲁国公府少了个儿子,愁云惨淡,君臣之间真是再融洽也没有了。
“都入了夏,还带冬褥厚氅。”言侯无牵无挂,没有后顾之忧,这会儿欠儿吧唧地逆着虎须拔毛也很得意。
他偏头瞧眼正慢条斯理指挥下人收拾行囊的长宁侯,又看了看院里已经垒好的几十木箱,眼见着八座大头马车都装不下。
言侯啧啧称奇,说:“你这一去,知道的是‘私访’,懂事儿的明白这是‘避嫌’,是‘流放’,可万一有那不知道也不懂事儿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你卫拣奴要把自己嫁了呢!”
卫冶没吭声,心想这才多少嫁妆?寒碜谁呢。
“哎!真走啊?”言侯幸灾乐祸得简直要眉飞色舞起来,他欠嗖嗖地跑到卫冶身边,手里捏了把新削的挠背玩意儿,往后一伸一抻,舒坦得打了个懒腰,“这么多东西带着,不算轻装上阵。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来一去就是三月,东游西荡又是半年——人生能得几度春秋呐……”
卫冶极其嫌弃地扫一眼他卡在后背的竹子挠。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地说:“行了,把你这九齿钉耙收收吧。我自己心底有数。”
“你最好是真有数。”言侯笑意不减,轻声说道。
**
鲁国公府久不见客,这天,卫冶离京在即,最后要见的人是赵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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