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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山程
絮落无声,乱鸦斜日。
左右荣金已得所愿,推恩令也到了收尾时节,内阀厂暂且放权不过是为了震慑天下,而此时的威慑也太够了。
萧随泽静了片刻,隔着龙案与不动声色的封长恭对视一眼,点头首肯了。
同时他也给足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邕面子,把赵祯一并放了,推说心是好的,只是要先弄明白因果是非,不要好心办了坏事,寒了有功之臣的心,由他自家关了门处理。
巡抚司啊。
卫冶将这一切视若无睹,心想:“熟人在,好地方。”
出了内禁,赵邕头也没回地往外走,吩咐副将把赵祯捆了绑在后头,跟着马车跑。堂堂嫡出的国公次子落到这般田地,他无处求情,只能匀出手遮着脸,面红耳赤地一路低吼,苦苦哀求。
但赵邕置若罔闻,没有一点要理会的意思。
事实上,他回到府里仍旧是不发一言。鲁国公府根基深厚,宫里的事儿,转眼就能随风飘到宫外。家中母亲从见到哥俩开始,就一直在哭,几个妹妹不论有没有出阁,眼下都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按着帕子哄。
韦夫人抱着儿子靠近了,轻声唤他:“今日辛苦了,我让春轩放了水,先去沐浴吧。母亲和……和二弟这边,有我在呢。”
赵邕似乎颇感疲倦地阖了阖眼,反手握住了妻子柔软的手,盖在眼皮上,仰面靠着榻。他默然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宽慰的笑,低声道:“还好有你……如今你和孩子,才是我真该顾念的情。”
韦夫人见他不想多言,便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襁褓里的婴儿哭了又笑,叫奶嬷嬷抱走了,连韦夫人都有些撑不住地靠坐在榻边,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撑起的手臂上。赵邕睁开的眼眸逐渐黯淡,随即他再缓慢地眨了眨眼,便已下定决心。
无论他怎样心寒,多不想承认,可铁一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个他掏心掏肺待着的弟弟,与他不是一条心。
“母亲,”赵邕余光看见饶是一品诰命加身,此刻见兄弟阋墙的局面,仍旧是泣不成声的国公夫人,低低地呢喃一句,自嘲一笑,“从前我还怪阿冶不念旧情。不过是有人背叛,他就要把所有的关怀拒之门外……可如今我才算终于明白,什么叫肝胆俱裂,心如死灰了。”
鲁国公夫人闻言,顿时潸然泪下。她当然是个极聪慧的女人,能在短暂的时间领略出儿子的意思。
他这是要……舍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圣人不追究,但我们不能真以为没事。”赵邕胸口起伏剧烈,素日含笑的面庞犹如寒霜过境。他说完这句,就没再看母亲,把韦夫人小心地扶上小榻,捻紧小毯,转身取了柴房的钥匙,径自走了出去,去看他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弟弟。
赵祯见他进来,慌忙手脚并用地几步爬前。事已至此,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愚弄了,他痛哭流涕地求他大哥帮自己一把,说是庞定汉那贼子诬陷,他不过是……
赵祯慌不择路地解释,对!不过是忧心兄长,怕他……
“怕我什么?”赵邕没有感情地看着他,“怕我死有余辜,还是怕我家贼不防?”
赵祯指尖抖得愈发厉害,他哭着说:“大哥——!”
赵邕的神色阴郁非常。
“阴曹地府再怎么诡秘,也冷不过金銮殿前的汉白玉。”赵邕垂眸,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漠声说,“你可知如若不是你着实愚蠢,双脚一旦落地,今日苟且也好,怅然也罢,这赴死之途看来是要你陪我赵家阖府上下一道前去了。”
赵祯猛地盯向赵邕,他觉得今日之辱也没有方才那一句让他胆战心惊。他在这一瞬间的爆发中忽然想起了那些不甘与耻辱,尤其是赵邕此刻看他的眼神,毫无感情,像在看一团弃之如敝屣的垃圾。
赵祯就在这样的注视下,顷刻便生出了莫大的厌恶,他忽地冷笑起来,用力到浑身发抖地说:“你赵家?哈,你赵家——”
柴房干冷,寂若无人。
赵邕在转身之前留给了状若疯癫的弟弟最后一句:“你往后便不再姓赵了……且好自为之吧。”
**
裴安还是在德亲王府里听说的此事,一听闻这场风波波及到了裴家,他气得跳脚,好在被稳重许多的德亲王给拦住。
裴安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你说这赵祯究竟想的都是些什么!”
“谁知道呢。”萧平泰正在研究博坊新鲜的花牌,还捧一手炒瓜子,穿金戴银,好不专心。
“我原先只觉得他有些妒世愤俗,长得还嘴斜眼歪!”裴安十分惊诧,“没想到单这样儿也就算了,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
萧平泰不走心地应了句:“可不,那谁能知道呢。”
“哎,怎么还吃呢?”裴安闷闷不乐道,“你就不会担心么?最近是是非非这么多,我总想着会不会有天莫名其妙就着了道!”
“仲童,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他们比我走一步,便能多想五步很是厉害,换我肯定是算不过。”萧平泰嗑着瓜子,随手抓一把分给裴安,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如今想明白了,随缘呗!人就这么颗脑袋,撑死了算空了也就落个地的事儿……你看他们成日里忙来忙去,斗来斗去的,谁有咱俩日子舒坦?没有!但就是有赵二那样的人,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这谁能救得了?”
有些人落于窠臼,那是别无他路可走。
自由两个字,本就是条条框框长出的横斜一角。既然年少得家族庇护,享受了半辈子的滔天荣华,富贵满身,那么时至今日,便要为了这身绫罗缎,豁出命,从此再不要心里的锦绣山。
卫冶是这样,赵邕是这样。萧随泽如今撇不下,萧承玉从前看不透,看透了便走。
……他们从没有旁路可以选,生下来,就该这么活。
但有些人要幸运一点,与他们的去路并不同。
“所以要我说,有些事儿吧,得学言侯。睁只眼闭只眼,全当看不见,这日子也就好过了。”萧平泰扣了下脚,将抓了满捧的瓜子壳儿往地上一丢,又抓了抓头,“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这话我常说,但没几个人爱听!裴仲童,你也不是聪明的,但别人便罢了,你可不能出门去跟人家玩啊!否则你哥哥不说话,我都要揍你。”
裴安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像卫冶,有点坏:“知道了,话真多……担心我啊?”
萧平泰吃渴了,饮了几口茶,一副看破红尘,勘破七情六欲似的淡然,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
鲁国公府大门紧闭,萧随泽没追究,但赵邕已经告了假,将全家老小锁在家中一个不许出,更不许人进。
赵祯的新妇困在门里,涕泪交加。
与此同时,她的伯父,乌郊营参将周平得了赵邕亲口说的请辞,连夜闯入尚书府,把刀拍到桌案上,怒斥道:“庞大人这是何意?究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你明知我与赵家有渊源,却要背后玩这一手,真当我周家好欺侮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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