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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会走哪条路。”程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粝的、平静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的质感。“不会进城,进城是死路,城门有七宗的人。也不会走大道,大道有巡使。他只会贴着山脊走野径,能藏身,能观察。只要他还醒着,就会往这边来。”
阿烬点头:“我也这么想。”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是猜,是想。是跟一个人走了太多年之后,不用猜也知道他会怎么走。
“所以我等。”程虎说。“不找,也不乱跑。他在走,我就在这儿站着。他若倒下,我再去捡他。”他说完,迈步走向坡顶最高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高出坡顶一人多。眺望四方,左眼从东边扫到西边,从山脊扫到谷底。
阿烬跟上去,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硌进伤口,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她咬着牙,没出声。站在他左侧稍低的位置,低一个台阶,低半个身子。
两人一南一北,分立两侧。一个望东岭,东岭是高的,是陡的,是石头多树少的地方。一个盯西谷,西谷是低的,是缓的,是树多石头少的地方。风更大了,从山脊上刮下来,贴着草皮,贴着泥土,贴着人的皮肤。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程虎的衣角是粗布的,灰白色的,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旗帜。阿烬的裙角是兽皮的,红色的,在风中拍打,像一只受伤的鸟。
“你脚上有伤。”程虎忽然说。他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盯着东岭。
“没事。”阿烬答。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坐下。”
“我不累。”
“坐下。”程虎回头看了她一眼。左眼从她的脸上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到嘴唇。“你要是倒下了,谁等他?”
阿烬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一块平石上坐下。石头是平的,凉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坐上去的时候,石头硌着骨头,痛感从臀骨传到腰际。她把双脚缩到身侧,脚掌贴着石头,脚底的伤口被石头压着,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用裙角盖住伤口,裙角是红的,血也是红的,分不清哪里是裙角,哪里是血。
程虎从背囊里取出布条和药粉。布条是粗麻的,灰白色,剪成了一条一条的,叠得很整齐。药粉是黄色的,装在一个小皮袋里,皮袋系着口,他解开绳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走过去蹲下,膝盖弯下去,腰背挺直。一句话不说,直接掰开她的脚掌,动作很粗,像在掰一块木头。阿烬的脚很小,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脚整个包住了。撒药,药粉是苦的,涩的,洒在伤口上像火烧。阿烬咬着牙,没有出声。包扎,布条在脚掌上绕了两圈,在脚背上打了个结。动作粗,但稳。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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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完一只,又换另一只。阿烬低头看着他花白的鬓角,鬓角的白是从太阳穴开始长的,一片一片的,像霜。他的头顶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白了。她忽然说:“你认识他很久了?”
“比你久。”程虎说。布条在脚掌上绕了一圈,拉紧,阿烬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八岁那年,他在镇口捡到你,抱着你在雨里走了三里路。我当时就在桥下躲雨,看见的。”他停了一下,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结里。“那时候他也就十四,瘦得像根柴,却能把一个婴孩护得严严实实。”
阿烬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忍住了。
程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有土,有碎石屑,有干涸的血迹。“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人值得我豁出去。”
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一股湿土味。不是焦土的干涩,是泥土被水浸湿后的味道,是树根腐烂的味道,是石头长了青苔的味道。远处山脊线上,一片乌云正缓缓移开,云是灰的,厚的,沉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斜照下来,照亮了一段裸露的岩层。岩层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被擦过的骨头。
程虎眯起独眼,左眼眯成一条缝,瞳孔在眼睑下面收缩。盯着那片反光看了几秒,反光是从岩层上反射过来的,很弱,很淡,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镜子。忽然抬手示意,手掌竖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朝上。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阿烬立刻静坐不动,呼吸停了,心跳也慢了。手指按在石头上,指尖凉。
程虎盯着那片岩层,足足半盏茶时间。半盏茶,不过是几十次呼吸的时间。但在这几十次呼吸里,他的眼睛没有眨过,他的身体没有动过,他的呼吸没有变过。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气从肺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从嘴唇间被推出去。
“有人走过。”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粝的平静。“不是巡使,巡使走不出那种痕迹。他们走路是正的,是直的,是踩在路中间的。这是贴着边走的,脚印在石头和草之间,在路的最边缘。是单人,拖着左腿,步距短,落地重——是他。”
阿烬猛地抬头,脖子上的肌肉绷紧,颈椎转动的时候出一声细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石头,只有草,只有雾。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走过二十年商路。”程虎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种脚印我都认得。货郎的脚印是重的,担子压的;猎户的脚印是轻的,怕惊动猎物;逃犯的脚印是乱的,东张西望。他现在的步子,像背着铁锅走路,脚跟不着力,全靠前掌撑。而且他会在经过大石时停两息,喘口气。刚才那块黑岩边,草叶歪了方向,是被人倚靠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烬。左眼很亮,不是光的亮,是活的亮。“他还在走。没停,也没倒。”
阿烬低下头,手指紧紧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掌心里有月牙形的压痕,很深,很红。不是疼,是松了口气。是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程虎走到她面前,蹲下。膝盖弯下去,腰背挺直,眼睛与她平视。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很大,很暗,像两口枯井。井底没有水,但有东西在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城外暗哨点,安全些。那里有火,有吃的,有人守着。二是留在这里,风吹日晒,等他走到你能看见的地方。”
“我留这儿。”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好。”程虎站起身,膝盖挺直,腰背收紧。“那我就陪你等。”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飞刀,刀身是铁的,窄长的,刃口有豁。插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刀尖朝下,没入泥土三寸。刀柄朝上,刀刃朝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界碑,不是碑,是界。是“我在这里”的界,是“我等在这里”的界。
“只要他还走着,我们就等着。”他说。
太阳渐渐升高,从东边升起来,从灰白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白色。坡上温度上升,石头是烫的,草是烫的,空气也是烫的。枯草开始烫,草茎被晒得卷起来,叶子被晒得白,像被烤过的纸。阿烬一直坐着,眼睛没离开过那段山道。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睫毛在颤,嘴唇在抖,但她没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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