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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看着两盘饺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那一丝笑意极淡极浅,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苏轻媛看见了,故意问:“陆帅笑什么?”
陆九渊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母亲包饺子,我跟着学,包出来的也是这副模样。”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击中。
苏轻媛微微一怔:“陆帅小时候也包过饺子?”
陆九渊点点头,目光落在饺子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除夕。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春水在缓缓流动。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身体也好。每年除夕,母亲包饺子,父亲写春联,我和弟弟在一旁捣乱。弟弟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父亲就笑他像个小花猫。”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但苏轻媛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柔软的角落。那些东西,平时被层层包裹,藏在最深处,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悄悄地探出头来。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他心里藏着的,是太深太深的温暖。那些温暖,他不敢轻易示人,不敢轻易触碰,怕一碰,就收不住了。怕一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就会汹涌而来,把他淹没。
“后来呢?”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九渊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淡淡道:“后来父亲战死,母亲病故,弟弟……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寥寥数语,说尽一生。
苏轻媛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些细节,那些痛苦,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都不是可以用言语说清的。那些东西太重,太重,说出来,会把听的人也压垮。
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陪着他,让这间温暖的小屋,成为他记忆里又一个除夕夜。一个不一样的除夕夜。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驿馆的饺子,放进嘴里。馅是羊肉大葱的,鲜香浓郁,葱的辛香和羊肉的醇厚完美融合,在舌尖上化开。皮虽然厚了些,但嚼起来有劲道,带着麦子的清香。
“好吃。”她说,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陆九渊也夹了一个,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炭盆边沿,很快熄灭。屋外的雪无声飘落,那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映在窗纸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但那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两个人认识了很久很久,不需要说话,也能懂得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陆九渊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本帅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来,披在肩上的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里面的劲装。
苏轻媛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陆九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眉眼间,让他的睫毛沾上了细细的白色。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样冷硬了。
“苏医正,”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除夕吉祥。”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过脸颊,在嘴角绽放,像是冰雪里突然盛开的一朵花。
“陆帅除夕吉祥。”
陆九渊点点头,翻身上马。白马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鬃毛上沾着雪花,像是披了一层霜。他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踏碎一地的积雪,然后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马蹄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雪吸收,只剩下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苏轻媛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顶、肩头、手臂,渐渐积了薄薄一层。她却不觉得冷。
她想着他回头时的那一眼,想着他说的那句“除夕吉祥”,想着他递过食盒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想着他说起家人时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他心里藏着那么多东西。
原来,他也会局促,也会柔软,也会在除夕夜,提着一个食盒,绕很远的路,来送一盘饺子。
良久,她转身走回院子,走到那盏红灯笼下。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流了一截,但依旧亮着,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执意要照亮这个雪夜。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笼,那光晕便在指尖轻轻摇曳,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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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吉祥。”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
是陆九渊?是自己?是那些守边的将士?是远在京城的父母?还是这漫天飘落的雪?
也许,都是。
也许,只是想说给自己听。
她回到屋里,炭火还在烧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桌上那两盘饺子还摆着,驿馆的那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孤零零地躺着。军营的那盘还剩大半,整整齐齐的,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军营的饺子,放进嘴里。
皮薄馅大,鲜香多汁。肉馅剁得很细,调味恰到好处,不像驿馆的饺子那样有些偏咸。她细细嚼着,品味着每一个细节。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饺子,会不会是陆九渊亲手包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他说的“母亲包饺子,我跟着学”,想起他手上那些老茧——那些茧的位置,有些像是握刀握枪留下的,有些却像是……捏饺子捏出来的?她不确定。
她想起他递过食盒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怕她看出什么,又像是怕她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大小均匀,褶子匀称,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忽然笑了。
不管是不是他包的,这些饺子,都成了她吃过的最好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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