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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雪还在下。
苏轻媛收拾好碗筷,将那盘剩下的饺子仔细盖好,放在一旁。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她想了想,又找来一张干净的布,把食盒仔细擦了擦,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这是要还的,她想。至于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她还没想好。
她吹熄了灯,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足有半尺深。那盏红灯笼还在亮着,烛火微弱了些,但依旧顽强地亮着,光晕在雪幕中朦胧而柔软,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希望。那棵小松树已经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枝青翠的枝叶和那条红布条。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诉说着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穿透风雪,传入耳中。
那是除夕夜的最后一班岗。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她放下帘子,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被褥是冷的,但炭火的余温还在,慢慢地,被窝里也暖和起来。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雪夜中骑马而来的身影,是他递过食盒时的手,是他说的那句“除夕吉祥”,是他回头时那一眼里藏着的、若有若无的东西。
她嘴角含着笑意,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长安,回到了苏府。院子里梅花开了,红的白的,暗香浮动。母亲站在廊下唤她,声音温柔而熟悉:“轻媛,快进来,别冻着。”父亲在书房里写春联,笔走龙蛇,写完一张,抬头冲她笑。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是饺子,是羊肉馅的饺子,是家的味道。母亲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可当她抬起头,却看见母亲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玄色大氅,眉眼冷峻,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是陆九渊。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像雪夜里最温柔的光。
“除夕吉祥。”他说。
她想说什么,却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笑容,看着那笑容里藏着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梦里,雪还在下,梅花还在开,母亲还在笑,父亲还在写春联。而他,就站在那里,提着那个食盒,一直看着她。
第二天清晨,苏轻媛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屋顶上的雪反射着阳光,像铺了一层碎银,亮晶晶的。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光,像是挂着一串串水晶。偶尔有一滴融化的雪水从冰凌上滴落,砸在雪地上,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她起身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和阳光的暖意。那冷气吸进肺里,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院子里,胡大膀已经在扫雪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手里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雪地,出“唰唰”的声响,雪被扫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见她出来,胡大膀笑呵呵地招呼:“苏医正,新年好啊!昨晚睡得可好?”
苏轻媛点点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新年好。睡得不错。”
胡大膀继续扫雪,一边扫一边念叨:“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今年边地肯定有好收成!等开春了,地里的墒情肯定好,庄稼长得壮实!”
苏轻媛笑了笑,走到院中,靴子踩在雪上,出熟悉的“咯吱”声。
阳光照在身上,虽然不够暖和,却让人心里亮堂堂的。她眯起眼睛,望着蓝得透明的天空,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光的屋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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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个雪夜中骑马而来的身影,想起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里,有一股暖意,悄悄弥漫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根芽。
这时,陈景云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碗,满脸兴奋,脸都跑红了:“师父师父!您快看!这是今早伙房煮的饺子,您猜怎么着?我吃到了那个包了铜钱的!”
他把碗递过来,里面躺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饺子,破口处露出一枚铜钱,在阳光下闪闪光。铜钱上还沾着一点馅料,被阳光一照,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苏轻媛看着那枚铜钱,笑容更深了:“恭喜你。这一年,一定有好运气。”
陈景云嘿嘿笑着,又跑回去跟药童们炫耀了。远远地,能听见他在喊:“看见没?我吃到铜钱了!我今年要走好运了!”
苏轻媛站在院中,望着这个小小的、热闹的院落,望着那些忙碌的、欢笑的身影,望着那盏白天里不再亮、却依然挂在墙上的红灯笼。红灯笼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旧了,纸面有些破损,颜色也有些褪了,但她看着它,心里还是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真好。
比往年任何一个年,都要好。
远处,朔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商旅进出,百姓往来,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渐渐汇成一片。军营里的将士们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操练,号令声隐隐传来,整齐而有力。
日子,还在继续。
但这个年,这个雪夜,这盘饺子,这个人,会永远留在她记忆里。
成为她在这苦寒边地,最温暖的念想。
她转身回屋,看见桌上那个食盒。昨晚剩下的饺子还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她轻轻打开盖子,看了看那些饺子,然后仔细盖好,把它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留到中午热一热,还可以吃。
她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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