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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身轻晃,出一声温润的闷响。
“南,张宿位。”楚奚纥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无波无澜。
内侍上前,从那白瓷壶旁签筒抽出对应的象牙签,展开念道,“签文曰:张月鹿,主文运,亦司宴饮。请以梅为题,即兴七绝一。毕,移座至……”
签文尚未念完具体方位,席间已隐隐响起一阵私语。
以“梅”为题,正是江晚吟这等勋贵才女最擅长的。
方才钱幼薇那勉强拼凑的咏雪诗,几乎成了引玉砖,众人此刻都等着看真正的锦绣文章,一扫前人尴尬。
钱幼薇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上,离得远,视线却反而开阔,更能清晰地看着场中众人的反应。
听到“以梅为题”时,她的心头猛地一刺,随即便是更深的难堪和自惭形秽。
梅与雪,常常并提。
自己方才那磕磕绊绊、拼凑而成的咏雪诗……
而江晚吟,即将在同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咏梅。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从容赋诗,满堂喝彩的景象。
而自己,在这对比之下,便愈不堪了。
大皇子殿下……他此刻,定也在看着江晚吟吧?
他会怎么比较?
这个念头让她如坐针毡,几乎要将手中的丝帕绞碎。
江晚吟静立场中,仿佛对周遭细微的期待与比较浑然未觉。
她目光微微垂下,似在沉思。
殿内烛火通明,将她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白皙的脸颊上,神情专注而宁和。
江晚吟早已知晓前些日子,楚奚纥拜上门来,说要助自己婚事的消息了。
此刻怎会不知,他如此明显的用意?
无非是想借题逼钱幼薇站出来,又让自己拿最擅长的文采压她一头罢了。
好让陛下跟众人觉得,自己比钱氏女强,更适合去做那大皇子的正妃。
恐怕众人此刻也是这种心思,想瞧两女为争一夫,如何地费尽心机地扯头花罢了。
然而,江晚吟抬起眼,目光并未投向任何一处,反而柔和地掠过在场诸多女眷的面庞。
最后,竟毫不避讳,在钱幼薇的方向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无炫耀才情的骄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开口,依旧从容,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通透的意味,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陈述某种洞见。
“琼枝原出玉壶栽,岂为东风特地开。”
句以梅喻人,指明其本自高洁,并非为了取悦“东风”而刻意绽放。
这已跳出了一般咏梅诗,孤芳自赏或渴求赏识的窠臼,引得众人一片赞叹。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继而吟出后两句,字字清晰,回荡在众人耳中,“何须竞艳分高下,自有寒香共雪来。”
最后两句,意境全出!
这几乎是直指后宫,乃至所有女子身处纷杂环境的根源症结:为何总要相互比较、争夺那单一的“艳色”来分个高低胜负?
我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寒香”,就如同与清冷的雪一起降临人间,各有其美。
本可共存共荣,何必非要在一个狭小的框架内争个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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