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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至周秉恒身侧,正欲将册子呈上,周秉恒却微微侧身,朝许聿修方向示意:“直接呈与许大人过目罢。”
那官员依言,挪步转向主座上的许聿修,双手将册子托高,始终垂着头,姿态恭谨至极。
许聿修伸手去接册子,目光不经意扫过递册之人的侧脸,动作微微一顿。
“何溪?”他声音沉沉,带着一丝确认。
托着册子的手稳了稳,那被称为何溪的官员依旧没有抬头,只维持着奉册的姿态。
“下官经历司经历何溪,见过许大人。”
短暂的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又迅速被厅内其他人细微的呼吸与衣物窸窣声填满。
周秉恒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何溪,又看向许聿修。
许聿修看着何溪低垂的头顶,眼中掠过些许难以辨明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两册沉重的簿籍。
何溪随即后退几步,垂手静立于厅内角落的阴影处,仿佛重新化作了不起眼的背景。
翻开鱼鳞图册,目光快速掠过一页页绘制精细的田亩图形与标注文字。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闻书页翻动声,气氛沉凝。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周秉恒与江崇宪,问题接踵而来,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周知府,图册所载,南昌府下辖各县可耕之田中,临水向阳、土质宜于构树生长者,约占几成?目前这些田亩,在农户手中的具体分布与占有情况如何?”
“江通判,黄册显示近三年人丁增减平稳,然依附于各大户的荫户、佃户数目似有攀升,如今若要大规模雇民植构,本地可用青壮劳力是否充足?工价几何为当地常例?”
“另据本官离京前所阅卷宗,南昌本地有数家经营药材、山林乃至漕运的大户,财力雄厚,且名下田产不少位于宜构之地,此番朝廷购田,彼等态度若何?可曾与府衙有所接触?”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得周秉恒与江崇宪额头隐隐见汗。
两人不敢怠慢,一一据所知回答,有些具体数据却难免含糊,于是,周秉恒目光转向角落,开口道:“何经历,你掌府中文书档案,对历年田亩过户、大户田产变更记录最熟,许大人所问宜构田分布与大户占有细节,你且补充言之。”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何溪闻声,上前半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情绪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相关的记录数据条分缕析地道来。
他言语间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档案所载事实。
许聿修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何溪的脸,待何溪陈述完毕,他沉吟下去。
购田之事,难点不仅在农户,更在于这些早已将手伸向良田的大户,贺深受命带来的的购田银需得用在刀刃上,更要防着有人上下其手,哄抬田价,阻挠朝廷征购。
许聿修这个节骨眼的沉默让周秉恒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喘,只沉静等待。
须臾,许聿修终于开口,道:“明日,本官需亲往几处宜构田集中之地勘看,涉及当地大户近年田产交易的相关卷宗稍后送至本官下榻处,至于雇民、工价等具体章程,江通判可先拟个条陈上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周秉恒与江崇宪连声应下。
静立角落的何溪,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许聿修一眼。
***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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