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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舟展开信纸,信上字迹潦草:右司以查岁末税务为名,盘查各州商户,今晨已入睦州。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渐渐蜷曲成灰,眼底掠过跳动火光。

嵇家与其他五姓世家都不同,除了由于大权在握之外,还是因为嵇家的权势多在于朝堂和各地官员之间,这也是李升为何对嵇家如此费心的原因。

嵇舟转身对小厮道,“派人去婺州告诉表兄,让他盯紧州府的账本,尤其是与栾家往来的部分。”

小厮应声退下,他又提笔写了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暗卫:“送往婺州栾府,亲手交给栾序承,告诉他,明处的右司不用怕,让他们查江南各州的旧账不必拦着,但暗处的左司不行,务必在左司动手前抹平所有痕迹。”

江南是他嵇家势力最盘根错节之地,如今谛听台与天督府双探江南,嵇舟冷笑一声,查税务?这位小陛下怕是真欲将朝中大权收割回拢了。

暗卫领命而去,嵇舟走到窗边,抬头望着天边纤翳,站立许久未动,不知在打算什么。

***

江南的水汽总带着三分文气与七分商韵。

歙州坐落在江南腹地,枕山带水,历来是文人荟萃之地。

戚府的飞檐隐在葱郁的槐树林里,府内藏书楼的墨香能飘出半条街。

作为歙州百年望族,戚家只凭案头笔砚立世,历代子弟多为翰林清流,府中往来非名士即鸿儒,虽无实权,却能以文名影响一方舆论,是江南地区的“执牛耳者”。

坊间传闻,戚家这般清贵门第与嵇家的牵绊,那是始于戚谌徽之妹戚颜倾,当年她北上京城师从苏老,与同门的嵇舟相识,情愫虽未开花结果,却让戚家与嵇舟结了往来。

嵇家需借戚家声望稳住江南文心,防着酸儒们借诗文生事,戚家则需嵇家在朝堂的权势庇护,免得被地方官吏滋扰。

彼此借力,默契得如同歙州山间的云雾,虽淡,却从未散过。

而往东去,过了富春江,便是婺州。

与歙州的清雅不同,婺州的码头永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混着鱼腥气,在江面上蒸腾成一股鲜活气。

这里是江南的商路枢纽,南来的丝绸、北运的茶叶,大半要经婺州周转,而栾家,便是这枢纽的掌陀人,从祖父辈起,栾家就垄断了婺州至沿海的水路,家中账房的算盘声,比码头的潮声还要准时。

少东家栾序承与嵇舟是总角之交,嵇舟在江南的产业要借栾家的商路流通,漕运上的关节需栾家打点,栾家则靠着嵇家在京城的门路,避开苛捐杂税,甚至能染指寻常商户碰不得的官盐生意。

两家一主商路,一掌权势,政商通天,拆不开也破不了。

于是,歙州的墨香与婺州的铜臭,借着嵇舟这根线,在江南织成了一张密网,戚家是他的“文胆”,镇得住悠悠众口,栾家是他的“钱脉”,撑得起盘根错节的产业。

三者互为犄角,才让嵇家的影子能越过长江,稳稳落在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龙抬头这日,婺州的雨下得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栾序承披着件浸得半湿的破旧蓑衣,见嵇舟的马车在雨幕中停稳,忙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亲切笑意:“明瀚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要等你处理完京城的事呢。”

“京城的事不急。”嵇舟打了把油纸伞,他迈步踏上台阶,语气熟稔,“清乾净了?”

栾序承扯下蓑衣,随手递给身旁候着的小厮,声音被雨声衬得更低:“放心。”

他引着嵇舟往府里走,“整个东道十二州,粮道、盐道、贺醒的赌坊酒楼青楼,还有与戚家合作时的‘茶水钱’,都换成了正经的商号往来账,就算天督府的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被雨气打湿的衣襟,又道:“不过你表兄那边有点麻烦,右司的人在睦州扣了两艘漕船,说是要查‘货不对账’,我已让人送了些’孝敬’过去,暂时压下了。”

“司徒空没那么好打发。”嵇舟皱眉,走到书房门口时将油纸伞收拢,伞骨上的水珠顺着滴落在地上,“他派右司在明处吸引注意力,左司必定在暗处盯着,你让人时刻留意着近日有没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尤其是那些带北方口音的。”

“我早让人去查了。”栾序承推开书房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混着水缌香扑面而来,他侧身让嵇舟进去,自己跟着踏进门,反手掩上了门,将雨声隔在外面,“左司的人跟右司不同,个个跟泥鳅似的滑,没那么容易抓到踪迹,不过我在睦、婺、歙、越四州的码头都安了人,只要他们敢露面,迟早能揪出来。”

嵇舟进门之后环顾一周,随后熟练的走到书架前,手抚过一排账簿:“戚兄那边有消息吗?歙州的文人们没乱说话吧?”

“文景比咱们还谨慎。”栾序承沏了杯茶推给他,“他让府里的幕僚把近年的诗文集都筛了一遍,凡是提到‘政商’’文商’’政儒’的,都收进了密室,那些酸儒就算想嚼舌根,也没了凭据。”

嵇舟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汤熨帖着掌心,却始终未能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天督府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看来司徒空是铁了心要在江南给他找不痛快。

“过几日我得去一趟歙州,得让戚兄稳住歙州的文人,别给天督府借题发挥的机会。”嵇舟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些,“我再让表兄盯紧从睦州行至婺州的漕船,若是右司敢再动手,就说是‘官商纠纷’,让州府的人去跟他们周旋。”

栾序承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前几日文景来信,说玉环自从打京城回了歙州之后就郁郁寡欢,你过几日前去正好可以见见她。”

玉环,嵇舟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恍惚了一阵,似是有口难言般抿了抿嘴。

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口:“算了,她能好好待在戚家,别卷进这些事里,就是最好的了。”

栾序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嵇舟望着窗外的雨帘,指节抵着杯沿,不动声色的用了用力。

第42章

檐角的积雪被风卷着落下,在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映得天色愈发青白。

南侯府的书房里,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的寒气,添了几分清冽。

卫清禾一身劲装,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些雪粒,见南无歇正临窗看雪,低声禀道:“侯爷,刚收到消息,谛听台的人已离京南下,天督府右司的人也早在江南动了身,温不迟这次带了不少人,连谛听台的‘影卫’都调去了几十个。”

南无歇转过身,手里转着他的那枚玉扳指,挑了挑眉,“影卫?温不迟倒是舍得。”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看来李升这次是真急了,想让谛听台借着贺醒的由头,把嵇舟在江南的势力摸个底儿掉。”

他走到案前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也好,倒省了咱们先动手,嵇舟在江南盘桓这么久,早就该清一清了。”

卫清禾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咱们要不要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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