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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不是因为你说错了什么。”闻子胥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颧骨上干涸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是因为我们都被这京城、被这身份、被太多的算计和不得已……困住了。困到看不清彼此,也看不清自己。”
卫弛逸在他掌心中微微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河州不远,三个月不长。”闻子胥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我不是要丢下你。我是……把你还给你自己,也把我,还给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这三个月,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甚至可以……试着忘了我。但你要想清楚,没有我闻子胥在身边,你卫弛逸,究竟是想要那个亲王的尊位,想要卫家军的责任,想要这天下……还是,仅仅想要一个我?”
卫弛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滚烫地滴在闻子胥手背上。他想摇头,想反驳,想说“我从来都只想你”,可闻子胥制止了他。
“别急着回答,”闻子胥用拇指拭去他新落的泪,“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去想。等你想明白了,答案自然就在你心里。”
他捧着卫弛逸的脸,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将这张脸永远刻进记忆最深处。然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尖留恋般拂过他湿润的眼角。
卫弛逸在他松手的刹那,心猛地一空,下意识抓住他即将收回的手腕。
“……你,”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颤抖,“你还爱我吗?”
问得绝望,问得卑微,问得像个押上全部身家、等待最后宣判的赌徒。
闻子胥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柳絮纷飞如雪,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闻子胥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爱。”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卫弛逸濒临死寂的心湖,“从来如此。”
卫弛逸浑身一震,抓着他的手骤然收紧,眼泪再次决堤,却是滚烫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刺痛与狂喜的泪。
“我也爱你……”他泣不成声,将脸埋进闻子胥的手心,滚烫的泪浸湿了那微凉的皮肤,“从来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闻子胥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抬起,很轻地揉了揉他凌乱的发顶。
“记住你这句话,弛逸。”他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的沙哑,“记住你今天这份真心。只要它不变,便能克服万难,无论是山河之远,还是人心之诡。”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缓缓抽回了手。
“三个月,河州。”他最后说,目光深深望进他泪眼朦胧的眼底,“我等你来。若你不来……”
他没有说完。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了车帘。
“走。”他对车外的青梧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官道的泥土,缓缓向前。
卫弛逸跪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闻子胥指尖的温度和泪水的湿意。他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没有起身去追,只是那样跪着,任春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天地间只剩下柳絮纷飞,田野寂寂。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只有皮肤上隐约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与温度。
可这比任何信物都更真实,也更痛。
他攥紧了空空如也的拳,仿佛要将那份残存的温度,死死攥进骨血里。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将他孤单却已不再完全绝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南故里
自龙京南下河州,官道千里,走了近二十日。
闻子胥未乘车驾,后半程,只让青梧牵着马,他与灵溪缓步而行。褪去朝服,一身素青布衫,外罩挡风斗笠,混迹于商旅百姓间,像个寻常游学的书生。
这二十日,他看尽龙国山河。
确与当年他初入京时不同。沿途所见,官府新设的织造坊、印书坊已非孤例,田垄阡陌间,埋头耕作的农人脸上虽仍有风霜,却少见往年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馑与惶然。驿站茶寮里,偶尔能听到妇人议论官办学堂束脩又减了,半大孩子能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新政的根须,到底在缓慢地扎向这片土地。
可根扎得再深,也难掩枝叶的枯瘦。
行至江淮交界,河道两岸本该是鱼米丰饶之地,竟仍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破败的窝棚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问起,才知是去年南边几场不大不小的水患,冲垮了堤,也冲垮了本就单薄的家底。朝廷的赈济到了府县便打了折扣,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只剩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
“北边不打仗了,咱南边的日子咋还这样难?”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对闻子胥这个“过路书生”絮叨,“听说京城里的大官吵来吵去,什么新政旧政……咱不懂那些。就盼着老天爷赏口饭吃,官府少收点租子。”
闻子胥沉默地听着,将随身带的干粮分了大半出去。
继续南行,渐入河州地界,景象倏然不同。
官道平整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侧植着整齐的杨柳。田野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转动,灌溉着绿油油的稻苗。村落屋舍多是青砖黛瓦,整洁有序,鸡犬相闻间,隐约能听见孩童念书的脆亮声音。
行商的车队络绎不绝,载着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闻子胥叫不上名的精巧玩意。商人们谈论着行市价格、新到的海外番货,不见唠叨苛捐杂税,他们脸上有种京城官商身上少见的勃勃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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