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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人群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姑娘:“瞧,那几个都是坊里的孩子……她们有手艺,往后嫁人、立户,腰杆子都能挺直些。相爷,您救的不是一条命,是好多条命,好多个家啊……”
这话像引燃了某种情绪,人群中又挤出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捧着一坛泥封的老酒:“相爷!自家酿的!带着路上驱寒!”
接着是个小姑娘,踮着脚递上一包桂花糖:“娘说……说相爷爱吃甜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防线彻底失去了意义。百姓们涌上前来,送的都是寻常之物,一包干粮、一双鞋垫、几枚还温热的鸡蛋、甚至只是一把自家晒的干菜……他们挤着、喊着、哭着,将那些微薄却滚烫的心意,拼命往马车边递。
禁军想拦,却被更多百姓挡住。场面一时混乱,却无一丝恶意,只有铺天盖地的不舍与感恩。
闻子胥站在马车前,一件件接过那些东西。他的手很稳,眼眶却渐渐红了。青梧和灵溪连忙上前帮忙,很快,马车旁堆起了数座小山。
“诸位……”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子胥何德何能……”
“相爷别这么说!”人群中有人高喊,“咱们老百姓不懂大道理,就知道谁对咱们好!”
“是啊!那年瘟疫,是相爷请太医署在街头设义诊棚!”
“我儿子能在官办学堂识字,也是相爷推的政令!”
“还有减赋……”
声音七嘴八舌,渐渐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所有虚伪的官样文章。这是最质朴、也最有力的送别。
民心所向,胜过千言万语。
百姓激愤,城门被围得水泄不通,三大世家的车马只能停在更远处。
仲晴珠未着戎装,一袭深紫常服,由钟不离搀扶着立于车辕上。她望着那浩荡的送别场面,望着百姓山呼海啸般的不舍,苍老的脸上皱纹深深蹙起。
“看见了吗,不离,”她声音沙哑,“这便是民心。不是刀剑能夺,不是权谋能控的……真正的民心。”
钟不离沉默点头,眼中亦有震动。
沈潭明坐在车内,只微微掀开车帘一角。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百姓赠礼,看着闻子胥接过布鞋时微红的眼眶,缓缓合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赢了这一局,”他低语,像说给自己听,“却也输了些什么……这朝堂,从今往后,怕是只剩算计,再无‘公道’二字了。”
仲晴珠听见了,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马车终于启动,驶向城门。
三大世家的掌舵者们静静看着,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对皇权倾轧与人心离乱的……深切悲哀。
车轮滚滚,尘土扬起。
一个时代,随着那袭青衫的远去,正缓缓落下帷幕。新时代的黎明,却还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闻子胥的马车驶出城门十数里后,在一处柳林旁的茶寮略作停歇。此处已远离京城喧嚣,官道两旁田野初绿,远山含黛。
青梧下车检查马匹,灵溪去茶寮要热水。闻子胥独自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因离别而情绪低落。
卫弛逸,也没来送他……
正当他愁绪万千,车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疾风骤雨。
青梧瞬间按剑,身形微侧,挡在车前。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在茶寮前急刹停下,马蹄踏起一片尘土。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落下来的,正是卫弛逸。
他一身墨蓝常服已沾满尘土,发冠微乱,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角。他一路疾驰而来,胸腔剧烈起伏,喘得几乎直不起腰,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青篷马车,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王爷……”灵溪惊呼一声,手中的铜壶“哐当”掉在地上。
闻子胥缓缓掀开车帘。
四目再次相对,却已隔了十里尘烟,隔了满城风雨,隔了一场近乎诀别的送行。
卫弛逸踉跄着向前几步,在马车前停下。他看着闻子胥依旧平静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冲出口的,只有一句破碎不堪的、带着泣音的嘶喊:
“我错了……子胥……我错了!”
他扑到车辕前,双手死死抓住边缘,指骨捏得发白,仰头望着车里的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我不该对你说那些混账话……什么狗不狗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怕……怕你不要我,怕那个位置会吞了我,吞了我们的感情……我气糊涂了,我把气全撒在你身上……是我混蛋!”
他抬起手,想碰碰闻子胥的衣角,又怯怯地缩回,只死死攥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你别走……好不好?”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我知道错了……我改,我都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子胥,求你……”
闻子胥静静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份全无保留的、近乎毁灭性的爱与恐惧。
春风穿过柳林,吹动车帘,也拂动他素青衣袂。
良久,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他俯身,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卫弛逸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颊。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熟悉的、令人心颤的温度。
“弛逸,”他低声唤他,声音比春风更柔,也更深,“看着我。”
卫弛逸抬起泪眼,视线模糊地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有痛惜,有不舍,更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深沉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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