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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假意（第1页）

和尚见韩青走过来，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号，声音洪亮而恳切。“韩施主身具佛缘。今日亲见佛母金面，更证此缘不虚。不如就此皈依，入我佛门，与黑觋施主同为佛母座下弟子。”

韩青的脚步顿住了。

皈依。

佛门。

他想起丹珠。想起黄岩寺城。想起法严大师在讲经台上说的那些话。

可他也想起别的。想起佛门在南疆凡俗界做的事。想起那些披着袈裟的僧人背后干的勾当。想起驱灵门和佛门之间的那点烂账。

佛门传法，传到哪里，哪里就起刀兵。凡人村庄被屠，教团林立，明王金身诀前三层公开传世，引得多少散修趋之若鹜。

他在浮南就亲眼见过佛门和驱灵门在凡俗界的对峙。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他做不了那个。他是虫修。杀过修士。养过灵虫。手里攥着的命数不清。他受不起佛门那套戒律。也信不过佛门那套慈悲。

“大师好意。”他说，声音又粗又哑，可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我心领了。可我不是那块料。”

和尚还想再劝。佛母抬手止住了他。和尚低头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佛母没有为难韩青。她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从触手顶端延伸出来，指尖触到韩青的肩膀。指腹温热，干燥，轻柔。

像母亲的手。韩青本能地想躲。可身体没动。佛母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胳膊，从胳膊滑到他背上那些疤痕。

那条触手也动了。它从佛母座下延伸出来，慢慢绕向韩青。触手是肉色的，光滑，温热。它从韩青身后绕过去，从他腰侧穿过来，在他身前交叠，又从另一侧绕回去。

一圈。两圈。触手环绕着他。不紧。不勒。只是贴着。

韩青能感觉到触手内部的搏动。咚。咚。咚。和球体一样的节奏。那搏动顺着触手传到他身上，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佛母的手在他身上缓缓移动。指腹滑过每一道疤痕。

佛母收回了手。她看着韩青。目光温温的。然后她抬起手，伸出食指，朝他身上连点数下。第一下点在眉心。第二下点在心口。第三下点在丹田。

韩青身上开始冒黑水。

那些黑水从他每一道疤痕里渗出来。从他秃了的头顶，从他深陷的眼窝，从他干裂的嘴唇，从他骨节粗大的手指。

黑水黏稠，暗沉，带着一股极冲鼻的气味。

那是陈年的丹毒、尸鬼界的浊气、还有报身佛母血肉丹药残留的渣滓混在一起，又酸又腥，又腐又涩，闻一口就让人胃里翻涌。

它从他身上往下淌，淌到肉色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那滩黑水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深处拔了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收缩。三米半。三米。两米五。两米。骨骼在响。肌肉在缩。关节在收。他咬着牙，膝盖弯下去，脊背弓起来。

那种感觉不疼，但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里捏，往里挤，把他从外面那层壳里抽出来。

那些黑水，是淤积在经脉里的丹毒和杂质。报身佛母的血肉丹药灌进去的时候，化灵诀吞掉了一大半，可剩下的那一小半，沉在经脉壁上，沉在窍穴深处，沉在那些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疤痕底下。此刻佛母连点数下，把它们从骨头缝里逼了出来。

身形缩到两米的时候，他身上的皮肤开始脱皮。先是头顶。那层突突的皮从头顶裂开，裂口向两侧蔓延。干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掉的不是碎屑，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像泡了三天水的旧宣纸。干皮落在地上，堆在脚边。露出下面一层极其嫩的新皮。

然后是肩膀。旧皮从肩膀往下裂。裂口爬过胸口，爬过肚子，爬过腰。干皮一片一片剥，一片一片掉。

每掉一层，韩青就觉得身上轻一分。像卸枷锁。像把穿了很久的湿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

与此同时，一股钻心的痒从新皮底下往外拱。那痒从头顶窜到脚底，从皮肉钻进骨头缝，无处不在地爬，挠不着抓不到。

他攥着拳，咬着牙，身子微微发抖。可那痒过后是松。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

他觉得浑身松了。那种松快，他很久没有过了。从进乱鸣洞那天起，他的身子就是紧的。现在皮一层层掉了，那层紧也跟着掉了。

他站在那儿，新皮贴着肉，肉贴着骨。一米八五。身高略高。身材精瘦。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皮肉紧实，骨骼匀称。不臃肿，也不瘦弱。是他原来的身体。回到了他该有的样子。

他的脸变回来了。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眉毛，眼睛，鼻子，嘴。秃了的头顶长出一层新发，黑黑的，短短的，贴着头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不大了。指甲不厚了。疤痕没了。

他抬起头。佛母正在哭。

她坐在触手顶端，双手垂在膝上。那张极美的脸没有变。可她的眼睛湿了。泪从眼角往下淌，淌过花瓣一样的脸颊，淌过温润的唇角，滴在褶皱皮肉化成的佛衣上。

她不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很慢。那不是在为自己伤心。那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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