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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佛母（第1页）

和尚愣了一下，眉心蹙了蹙。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庭院四壁间撞了一遭，又落回池塘里。水榭檐角的铜铃被震得叮当响。和尚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吃。哈哈哈。”

韩青站在石径上。肩膀松了松。他本以为和尚会沉默，会解释，会说些绕来绕去的话。可和尚笑了。笑得开怀，不设防。他脊背上那股凉意退了几分。

和尚笑了一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打了个佛号，声音平稳下来，脸上那丝笑意还在，可已经收敛了大半。“以施主的身子来说，算是吃。可佛母不算。吃这个字，用在这里不合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池塘上那朵睡莲上。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往下说。“世报佛母。施主无法理解佛母的存在。”

“此界名为尸鬼界。在阴灵界之下。可阴灵界又在何处。在三千大千世界的最底层。三千大千世界之上，还有无量世界。无量世界之上，还有虚空法界。虚空法界之上，才是报身佛母的所在。”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佛母是一层法界。佛母的脊背撑起一片天。佛母的呼吸化作风雨。佛母的血脉流成江河。佛母的毛孔开合，便是昼夜更替。”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红粉色的天幕。“只是此方世界的佛母肉身，不过是佛母真身投在此方世界的影子。你我如今，就在这投影的毛孔之中。这庭院。这石径。这池塘。这水榭。这红粉色的天。这铜铃声。都是投影里长出来的东西。你在这庭院里看见的一切，都是佛母按你梦境所化的幻相。你走过的那座桥，是投影的脊骨。你听到的那阵铜铃，是投影的呼吸。”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韩青脸上。“这片天，就是投影脊背上的皮肤。你方才问，是不是被吃掉了。施主，你没有被吃。你只是被装进来了。像一粒沙落进了一整座须弥山。”

韩青站在石径上，听着这些话。他的喉咙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疤痕从手腕爬到指尖。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和尚方才那些话。毛孔。须弥山。无量世界。虚空法界。报身佛母。他听懂了。又没有完全听懂。

可有一件事他听清了。他没有被消化。他还活着。

和尚看着他，打了个佛号，声音放缓了些。“施主不要害怕。佛母降下遵旨。我等对你绝无恶意害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韩青脸上滑到他身上那张黑白相间的羊皮上，滑到他爬满疤痕的胳膊上，滑到他深陷的眼窝和秃了的头顶上。看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施主难道不想回去吗。”

韩青抬起头。

“小僧观施主样貌。”和尚偏了偏头，唇角那丝弧度又浮上来，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的意味，“怕是此番尊荣，不是施主本来面目吧。”

韩青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点了点头。那颗秃了的脑袋在红粉色的天光下低了低，又抬起来。疤痕从下巴一直叠到颧骨。

和尚笑了。那笑声很轻，没有方才那么开怀，多了几分温和。“来来来。”他转过身，沿着石径向庭院深处走去。走了一步，回过头来。“还请施主随我来。我们去面见佛母。一切都会有解答。”

韩青站在原处，看着那和尚的背影。他回头朝二楼窗口看了一眼。

阿柒还蜷在榻上，头埋在薄被里。他看了两息，确认她还在呼吸。然后他转过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韩青跟着和尚往庭院深处走。

石径从池塘边绕过去，穿过水榭，绕过假山。起初还是寻常景致，青石板，睡莲，垂柳。

走了十几步，东西开始变了。

睡莲的叶片长得太密，挤在水面上，叶缘叠着叶缘，把整片池塘盖得不透缝。

花瓣也大了，张牙舞爪地开着，金黄色的花蕊从花心里翻出来。

石径两旁的草肥厚，一根一根往外拱，缠住了石缝。颜色从翠绿转成深绿，又透出一层暗红。

假山上的苔藓厚得像绒毯，绒毛细长，随着什么节奏轻轻起伏。

越走越像是梦境的边缘。

天光浓了，浓到发暗，整座庭院泡在沉甸甸的绯色里。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声音变得沉闷，一下一下，间隔拉得很长，每响一声，脚下的青石板就震一下。

和尚走在前头。他绕过假山，走到庭院最深处。那里有一道藤蔓垂帘，枝条垂到石地上，叶片紫红。

和尚拨开垂帘，侧身钻了进去。韩青跟上去，拨开枝条。叶片触到手背，温热，潮润，带一丝黏腻。他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把帘子拨开，弯下腰钻了进去。

帘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壁是半透明的肉色材质，泛着暗沉的光。

壁面上能看到极细的脉络，一根一根，从高处往低处走，里面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暗红色的，一明一暗。

韩青盯着脉络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踩上石阶。石阶是软的，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踩在厚实的皮肉上。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两壁的脉络跟着他的脚步搏动。

空气变暖，变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难闻，但陌生。像是站在一头极巨大的动物体内，被它的温度和湿度裹着。

往下走了几十级，通道尽头透出光。那光很柔，很散，不像日光，不像月光，像是从某种厚实的东西里面透出来的。走近了，韩青听到了声音。一种极低的、极慢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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