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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书册拿起翻开,走到榻边,递向谢怀灵。
谢怀灵没接,只是看着他,苏梦枕将书册放在被上,谢怀灵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书册。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形态各异的字符。有的如虫鸟蜿蜒,有的似刀劈斧凿,总而言之,无论繁琐与简洁与否,笔者能集齐它们也算是肯下心血的人物,叫它们排列组合,组成一页页全然陌生的天书。
看不懂,全都看不懂,谢怀灵的目光一页页扫过。她猜的出苏梦枕是想用这本书来找出她可能认识的文字,想着这人倒算是思路清晰,可惜了,她就像听他说话一样,完全弄不懂。
谢怀灵没什么兴趣地合上书册,目光无意间扫过书册的封皮。封皮上,是用浓墨写着的六个方正大字,即为书名。
谢怀灵的眼睛,于是忽而睁大。
不是虫鸟,不是符号,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文字,无论结构,笔画,还是间架,都再也眼熟不过。虽是笔画更显古拙,带着不经岁月打磨的刚硬棱角,少了后世流传的圆润流畅,但那种骨子里的神韵,那种象形表意的根骨……
是黑暗中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电光火石间窜过她的脑海。她再度回想起穿越的主题。
谢怀灵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空茫的雾气重新笼罩湖面,刚才的闪电只是错觉。
她的指尖抬起,轻轻地叩了叩封皮上六个方正的大字。
苏梦枕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他心中微微一动,便心领神会,明白她看不懂那些奇文异字,但她识得官字。
那么,她是什么人?
苏梦枕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走向门口,掀帘而出,吩咐了一句什么。很快,帘子再次掀开,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东西放下,就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不敢多留。
苏梦枕回到案前,挽起袖口,墨条在砚池里划出沙沙的研磨声,不多时,一池墨汁便已研好。雪白的宣纸铺开,笔尖落下,墨迹漫成一行筋骨嶙峋的字:
试问姑娘何名?
他将纸转向谢怀灵。
谢怀灵看着那行字。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短暂的卡顿,卡顿完她才慢悠悠地下了榻,走到案前,然后是一个明确的,可以称之为纠结的神情,也是她的第一个表情。
未等苏梦枕揣测完,她拿起笔。这个完全不擅长写字的人也是很少用毛笔,劳什子的正确用笔姿势,是一概不通,试图模仿苏梦枕执笔的姿势,就成了手指笨拙地捏着笔杆。不看这些,只说她蘸墨,墨汁又吸得太多,让笔尖沉甸甸地往下坠,再看手腕,僵硬得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这样的结果,就是柔软的笔尖成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活鱼,在纸上拖出一道失控的墨痕,再变成黑斑团团。
谢怀灵低下头,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黑了下来。
没有懊恼,没有羞愧,只说是烦躁就好了,被揭了短的烦躁。她就知道是这样的,也知道自己从不善此道。
怨气有些重,谢怀灵一时控制不住,手腕将笔头磕在宣纸上。随着一声闷响,几滴墨溅落在她中衣袖口和案上、纸上,触目惊心。然后她看也没看狼藉的墨点,面无表情地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顺了顺毛。她再次落笔,这次放弃了所有技巧和结构——虽然本来也没有——纯粹把这支笔当成一根沾了墨的木棍,在纸上画出三个符号。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笔画纠结缠绕,不是认真学字的古人所能理解的,只能被称为鬼画符,比小儿的涂鸦还要不堪入目。
谢怀灵画完,随手将被她用废的笔丢回托盘里。她看也没看自己的杰作,目光重新变得空茫,又回到了那种爱搭不理的状态,甚至微微侧过头,不给自己的杰作一个眼神。
徒留苏梦枕眉头紧锁,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困惑。这是什么,这真的是官字?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辨识时,直觉的灵光突然在他脑中闪现,饱读诗书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还是认出来了。
他提笔,笔尖落在谢怀灵三个巨大墨团旁边空白的宣纸上,三个解读出来的字清晰地跃然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谢怀灵。
写罢,他抬眼,谢怀灵的目光终于从不知何处中收了回来,落在这三个字上。她看了看,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像只是在犯困。
是她。
朝曰大宋
纸上又多了三个字,正是他的姓名,字迹挺立在谢怀灵的名字旁:
苏梦枕。
鲜少有男人会用这样的名字,字里行间流泻着几分迷梦一样的凄哀,浮生一梦,天地一枕,遗憾之意先于美好的祝愿出现,似乎是人生必有其缺,难以圆满。但这又是个与他极其相衬的名字,瞥见他的孤寒,他的一身病骨,便也知万事如空,生为悬丝。
他再写:此地名为金风细雨楼。
作为地名来说,这是个挺有水准的名字,冷峭地道来他的无上权柄,却不是个寻常的地名。谢怀灵记得清楚,这楼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个个眼神锐利,脚步无声,行走间带着一股子收敛的锐气,连端药的侍女也身手不凡,再附上金风细雨楼的名号,江湖气已然是呼之欲出。
不待她多想,苏梦枕还在接着写。他起笔翩翩:三日前,中秋满月,姑娘从天而坠跌入楼中泉池,此事姑娘可有头绪?
谢怀灵不情不愿地捏回被她搓磨到炸毛了的毛笔,拖着墨汁在他冷峭的字下蜿蜒出一行:从天而降?那我还挺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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