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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己也毫无头绪,配上她丑得理直气壮的字,事虽关己照样也能高高挂起。苏梦枕看看她,也不知她的漠不关心从何而来,他继续写下去,一到写字的时候便百般煎熬的谢怀灵横放了笔,在苏梦枕眼前咕噜噜地滚动它。
如若不知,苏某再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这话有意思,既然说了我从天而降,那自然不是此地人士。不是此地,多问也无用吧。
她端得是油盐不进,写完还有闲心从笔上戳到砚台上,几滴墨汁飞出来染上她的指尖,如是玷污了美玉。她这才有了些别的动作,从身上摸出来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帕子也多半是在侍女手中要过来的,金风细雨楼的纹样还绣在上面。
苏梦枕的视线搁在她脸上,再看瞧不出东西来,没有再追问:
苏某会遣人授姑娘以当朝官话,再告之以大宋之况。
大宋?
谢怀灵擦手指的动作好似在大宋二字挥就之时有所停顿,一副清明上河图婉转地出现在她眼前,灯火彼此呢喃的市井、万世弥新留香的诗词、立心立民的文人影……再被名为靖康耻的火焰一把烧尽,什么也不剩下。她忽然想去眺望远处,也许能看到张择端画上的某一只船,又抑或者是只会在历史书上与她不期而遇的人,然而她实在是滴水不漏,还能先按下思绪对着苏梦枕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态度,苏梦枕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斟酌起了合适的人选。往下就再没有什么好写的了,他将笔搁回笔架,直起腰来将要拂袖离去。
衣摆拂过案面时被拽住,谢怀灵敲敲宣纸的空白处,再伸出手指一指他,显然是她还有要写的东西。苏梦枕动作一顿,灰冷的眸子迎上她的笔画,无声地等待。
谢怀灵在“大宋”的下方画字,这次的字写得更多,凑在一起的观感已是堪比墨水糊成一团了。苏梦枕逐字逐句,认的速度比谢怀灵画的速度还慢,认到最后他抬去一眼,房内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浮动的墨香里是谢怀灵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在这里待了三天,趴在窗户边上也看了金风细雨楼两天。短短两天里,我至少远远见过了上百张不同的面孔,上百个来去匆匆的人。
而在这天下能掌管数百数千号人,居于如此辉煌楼阁上的,自然更是人中龙凤。而凡是人中龙凤又登高望远一掌大权之人……苏楼主,你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是可以直说的。
毕竟我从天而坠,一无所依,是吧?
她将关键写得很直白,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敏锐地捅穿了某层纸。
苏梦枕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身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别过脸,在这个日头烧向烟霞的时刻捂着嘴低声地咳嗽。沉闷的咳嗽声中,谢怀灵得不到答案。
他有他的深谋远虑,咳声渐歇,他取过谢怀灵写过字的那张纸,提笔依旧平稳,仿佛她的惊人一问从未发生:
我会再来。
写完,苏梦枕一刻也不多留,谢怀灵的反应也不看,径直走向门外,瘦削依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门外长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木案上只留下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一室的清寒,和一个往后一倒重新栽回床上,打了个哈欠的谢怀灵。
她似乎是想了什么,但也不重要,脑子转了一圈,忽而又弹射起步坐了起来,把差点压住的脏污一角推远,重新躺回去。
不得不说,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后面连着一两天,谢怀灵连根苏梦枕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她又不知道苏梦枕三个字怎么念,尝试对侍女比画,又迅速败给了侍女们的脑袋。
那就等吧,左右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再怎么样也比他等得起。
除了苏梦枕之外,别的人谢怀灵倒是见到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长得仙风道骨像个老神仙。她连蒙带猜觉得似乎是姓树,也不大确定,毕竟上面都说了,她听又听不懂。这老头提着个箱子,放在案上一打开,藏不住的药味就飘了出来,谢怀灵悄悄往后挪,被他看到,老头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药箱里没有端那碗要人命的药,只有一个小盒子,一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颗龙眼核大小的药丸,圆润光滑,闻着竟有股类似甘草的甜味。谢怀灵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明白这已经算是苏梦枕打过招呼后的妥协了,对着光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地丢进嘴里。微甜的表皮化开,内里的苦涩还是顽强地透了出来,但比起那碗杀人汤药,已是天壤之别。
她兑着茶水咽下药丸,舌尖残留的苦涩让她蹙了下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懒散样子,去遗憾可惜语言不通,不然在这个大夫身上指定能问出点什么。
姓树的老头看着她吃完药后就走了,侍女们把药丸像藏宝贝一样地收好,她们叽叽喳喳地聊了点什么,一派劫后余生的模样。
下午,房间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老头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捧着几卷书,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眼神浑浊却带着点刻板的审视。他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捧着笔墨纸砚,怯生生的谁也不敢看。
老头子干咳一声,试图摆出点师道尊严:“姑娘,老朽奉楼主之命,来为姑娘教授官话雅言,兼述大宋风物。”
听不懂。谢怀灵撩起眼皮,听了一耳朵的“&……”,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老头子这才想起来他要传授给眼前这个学生的就是官话,尴尬地叫小丫头铺好纸,将自己的话整齐地写了一遍,再逐字读给谢怀灵听。他将声音拖得很长,生怕谢怀灵没有将音节与字对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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