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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灵懂了。这药是改良过了版,加了甜头,但试问,这和给毒药裹了一层糖衣有区别吗?
她是不大信的,抱着一种实验的怀疑心态,在侍女殷切得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慢吞吞地端起了那碗药。
谢怀灵凑近。她大意了,她喝了一口。
一股还是不知道如何做到的、混合着腐烂草木根茎、陈年泥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给了她一拳,悔意直冲天灵盖。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对糕点的微弱好感瞬间灰飞烟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汹涌而上。
谢怀灵难受得直接吐了出来。
侍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来擦她的嘴角,谢怀灵一把推开帕子,身体猛地向后缩,她的眼神中只有一种纯粹的的排斥,而后指着那碗被放回托盘的罪魁祸首,不再在乎语言的问题:“把它拿开!”
侍女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只是被呛到,再次端起那碗药,又往前递了递。
谢怀灵使劲地推拒这碗药,可这群侍女就像得了什么必须要她喝下去的令,力气大得出奇,交流是没法儿交流的,药是愈来愈近的。
她被逼得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离开了床往别的地方挪。四个侍女马上再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想扶她回榻上,嘴里焦急地说着话。
够了。
谢怀灵觉得这碗药和她之间,今天必须死一个。能做出这样的药的大夫,何必在医术上耗费时间,去杀人吧,一定会成功的。
她一点一点的挪动,目光落在几步开外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上,窗外是金风细雨楼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在薄暮的天光下显飞出庞大而森严的轮廓。她昨天曾被扶着撑在栏杆上看过,便知这布局绝非寻常富贵处,来过的那个气派十足的红衣病秧子,身份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她首先得想个办法。
谢怀灵忽然动了。
趁她们没防备,她轻飘飘地就穿过了阻碍她的侍女们之间的缝隙,几步到了窗边,一如一只鸟雀,再看也没看身后,抬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窗。
傍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令人作呕的药味。谢怀灵深吸一口,感觉那翻腾的胃终于平静了一丝丝。
然后,她在四个侍女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双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风撩起她单薄中衣的衣摆,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她坐在那里,下方是数丈高的落差,地面是坚硬冰冷的石板,全世界此时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转眼就要往窗外跳。
四个侍女爆发出了音调整齐划一的尖叫,朝着她的方向拉住了她的衣袖,生怕她也如云雾转瞬即逝了。她们的动作出人意料的快,足以赶上谢怀灵记忆里的成年男性,可情形危险她们不敢使力,生怕惹恼了她。
五人一时僵持着,谢怀灵指指药碗,侍女们还是没有一个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感受到了十成的头疼。
门帘就在这时,又被掀开了。
苏梦枕站在门口,他和她喝药大概有些难以言说的缘分。
玄色斗篷被解下,他显然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秋日的寒气,手上拿了一卷书册,那双幽幽燃有火星的眼睛,在看清窗台上混乱的一幕时,骤然定住。
比寒风更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后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阻拦,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一时间没有人再动,四个侍女面有悲容,抽气声都戛然而止。
似乎是有些尴尬,谢怀灵看了看侍女,又看了看苏梦枕。她扯扯被侍女牵住的手,没有扯动,干脆坐在窗台上,抬另一只手和苏梦枕打了个招呼。
苏梦枕是何心情无人知晓。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他只是抬步走了进来,侍女匆忙向他解释发生什么,他听完后谁也不看,径直走向药碗,修长的手指伸出,直接端起了药,再是转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台。
窗外风吹拂不止,谢怀灵长发翻飞如画卷,眉似浅黛。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苏梦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梦枕迎着她的目光。
然后,他手腕一翻,药汁连同瓷碗,便就这么翻转向了光洁坚硬的地面。
一时瓷片四溅,深褐色的药汁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狰狞狼藉的污迹,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却反而还消散了些,好似随着这一碗药的破裂,整间屋子都喘过气来了。
碎裂的瓷片有几片飞溅到了窗边,其中一小片险险擦过谢怀灵赤着的脚踝,好险没割伤她。她动了动脚趾,低头看了一眼,对着苏梦枕一挑眉,心中掠过短短的一行字,眼神中也是如此:早这样不就得了吗?
还是要当老大的才看得懂人话。
她跳回地上,没再看苏梦枕,推开了对现状唯感恍惚的侍女们,轻盈地坐回榻边,再掀开锦被一角,把自己重新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那双没什么焦点的眼睛,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梦枕盯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他朝那四个茫然无措的侍女点了下头。
侍女们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碎瓷被小心拾起,污渍被清水和布巾擦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狼藉的地面已恢复光洁,只留下空气中一时半会儿散不尽的苦涩余味,再然后侍女们就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空气沉滞,窗外的风还在吹,吹来随着日光流逝而加深的凉意。苏梦枕走到木案旁,拿着的书册被他置于案上,书册是用深色布帛裹着的,他解开布帛,露出里面线装的书册,纸张微黄,带着墨香与陈年旧物的气息,说明他将此书找出来,也费了不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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