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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苏微之,你不会给吓傻了吧。”
他这才回头,朝柳鹤鸣一笑。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别跟我扯《大学》。我说你,就不后怕么?”
“后怕有什么用。幸而阮阿措答应了替我们与高宪周旋,把杨楼月保下来。不然,你这手白废了。”
“谁说我手废了。”柳鹤鸣瞪他:“我手好得很,不出三月便能作画。若不能,我就去街上说,你们春熙堂都是庸医。”
“就是有你这类病患,才无人敢做良医,致使天下人无处看病。”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过这个……”柳鹤鸣从腰间又掏出个扇子,插在苏预腰间:“我这手伤之前才画了两幅,一幅便宜了督公,这个送你,算是谢你治我的伤。”
“别不要啊,若我这手真废了,这就是绝笔。”他痛心疾首:“千金难买。”
苏预正控着马缰,偏头看了眼腰侧的象牙骨纸扇,想拿出去,思虑片刻,却没动手。
“杨楼月,究竟与你有何干系。”
他问得直接,柳鹤鸣沉默了,马也慢了几步,落在苏预后头。而他也调整马速,等柳鹤鸣再度赶上前,那假意微笑的脸上,却有悲哀眼神。
“还记得早些时,我与你说过的赵尚书的女儿么。”
“那门亲事,三年前便没了。赵尚书因言获罪,被下在诏狱里,挖眼拔舌。三服之内的亲眷,男子流放,女子充为官婢。我与赵小姐青梅竹马,赵家被抄时,我还在秋闱应试。放榜时我中了探花回去,她阖家都没了。”
“我四处寻她下落,杳无音讯。我辞了京师的官,留在南京翰林院,想查她的消息,却得知她抄家当夜就投了湖。那夜,我险些醉死在秦淮河边上,醒来就碰见杨楼月。”
“我与杨楼月,是萍水相逢,患难之交。”柳鹤鸣淡笑。
“她不愿讲过去,我不愿讲将来。”
苏预不说话,手里挽着缰绳。这么安静地走过几条巷道,柳鹤鸣才笑着拍他:“唉,我诓你呢,不会真信了吧。”
春风吹过小巷,吹起柳树翩跹。两人看向不远处的秦淮河水泛起晶莹涟漪,继而苏预也笑。
“信与不信,各人自知。”
苏预进门,沐浴。天色昏黄,问及沈绣,说是又出去,去了春熙堂瞧昨夜送来养病的杨小娘子。他点头,把身上衣袍解开,碰到那柳鹤鸣的扇子,想了想,还是没扔进火里烧了,只找个书格放进去,压在旧书里边。
待洗了澡出来,走进书房。书房里没点灯,他掀帘子进去,却听见窸窣声音,没来得及抽刀,就听见沈绣细细的声音在书架边上响起。
“是我。”
他浑身紧绷的劲力瞬间松懈下来,按了按额角,问她:
“怎么不点灯?”
“此处有月光,不用点灯。”她动作有些急,像在藏什么。苏预觉得好笑,又往前走两步,沈绣立刻声量抬高:“先,先别过来。”
“怎么。”他背着手,在月光里看见她头上玉簪子水光流动,而她正踮脚往书架上放东西,手里捧着一摞书,眼见着要摔,还在那强撑。他等了会,等她把书都塞回去,整理衣裳后就要匆匆离开,才一把拽住她,来不及装成不疾不徐,眼睛只瞧见她沐浴后新鲜换的衣裳、闻见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余光瞥见她怀里的书,开口方道:
“朱丹溪的书,除了《格致余论》《局方发挥》《本草衍义补遗》外,还有本《金匮钩玄》。”朱丹溪,金元时期的著名医家,浙江人。
沈绣这才抬眼看他,瞧过他沐浴过敞开的领口就立刻别过眼。“没,没寻到。改天再来。”
“你不是又要彻夜苦读,忙着给那杨楼月寻温补安胎的法子么,何苦明日再来。”他放开她,信步往书架走:“那女子一意孤行,你为何护她至此。”
沈绣看他恢复正经情态,料想是不打算做什么,就站住回复。
“春熙堂后院里,这样的不只她一个。”
接着看他从书架里拿起某本,就走过去拿。“我想,治好了她,往后就有胆子去治更多。”
书拿下来了,但架上方才放的那几本却随着这本的抽出而微微晃动,继而摧枯拉朽地掉下来,砸了一地。苏预下意识抱住她,把她头护在手掌下。沈绣揪住他衣领,等巨响停了,才回头看,瞧见月光里,所有书上头,赫然有个扇子,被震得散开了扇面。
那上头画着屏风里交叠的两个人,边上还有行小字:“北里秘穠艳,东园锁名花。”唐司空图《效陈拾遗子昂感遇》诗之二:“北里秘穠艳,东园锁名花。”
她啊了一声,苏预立刻捂上她眼睛,或许是心虚,两句话间吞了音,喉头滚动。
“乃是柳鹤鸣寄放在我处的。”
“与我无干。”
叁拾叁·安乐堂(二)
“我都瞧见了。”沈绣被遮着眼睛,袖角扒住他手臂,声音闷闷。
苏预掌心盖着她眼睫,像扑住蝴蝶。蝴蝶在他手上振翅欲飞,而窗外月光皎洁。她懂得什么?看了又有什么用。他把手一放,顺势弯腰将那扇子捡起来,合住,插在腰间。沈绣把手向后抵在桌沿,看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捡书,捡起来就搁在架子上。收拾完了人也没走,苏预终于拖延到无事可做,只能回头瞧她。
“大人不用藏着掖着。”沈绣终于开口,把方才被她自己揪成一团的袖角松开。“爱瞧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他手扶着额角揉了揉,向后靠在书架上,对她不设防地笑,沈绣立刻别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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