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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绕弯子只会更被动:“我知道你跟香港杜文锦私交匪浅,我跟她有个项目……”
沅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微微侧过身,靠在了楼梯冰凉的木质扶手上,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伊莱亚斯在里面,她不用靠近,便知道那个世界秩序井然,充满理性的算计和清晰的边界。
而电话这头,是另一片泥泞的、充满腐朽亲情与赤裸利益交换的沼泽。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的探究,“孟先生是想通过我,向杜女士递句话?还是指望我,能凭妹妹的面子,让杜女士高抬贵手,放你那陷入泥潭的项目一马?”
孟清行握着手机的手心冒出冷汗,曾经在湖市商界也算意气风发的孟家太子爷,此刻却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感到一阵无力。
在他上一次来到纽城,为孟清园处理事情的时候,还未曾发觉此人是多么大的一个麻烦。
更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便宜妹妹,各方面都太强了。
“我知道过去家里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艰难地选择着词汇,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清园年轻不懂事,爸妈……也有些误会。但沅宁,生意归生意,这个项目牵涉很大,如果失败,对孟家是不小的打击。而杜文锦那边,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帮家里一把,于情于理……”
“你如果再这样说话,我就挂电话了。”沅宁轻轻打断他。
“别挂电话!”孟清行终于换了套说辞,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你说你要什么?条件你可以开。钱,股份……”
沅宁沉默了片刻。楼梯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电话那头孟清行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阳光移动,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孟先生,”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纯粹的陈述,“你知道吗?你刚才提出的所有条件,在我现在所处的世界里,都显得……非常廉价。”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书房里那个金发蓝眼、正在掌控资本世界的男人。
“曾经也有人建议我,插手这件事情,好从你们手里换得什么,就算看不上那些钱和股份,看着你们在我面前摇尾乞怜,也挺爽的。”
电话那头的孟清行咬紧了牙关,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次受的侮辱,短时间内极会隐忍,谁都会被他的老实、无害骗过去,而他必会在将来有机会时候加倍还回去。
毕竟他跟他的母亲是一种人。沅宁早就领教过了。
“但是,”沅宁的声音在停顿后再度响起,“我后来想了想,你求我几句我就帮你,凭什么?啧啧,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够完美的方案。
“孟先生,你说生意归生意。很好,那我们就只谈生意。”她的语气彻底剥离了最后一丝属于“孟沅宁”的个人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评估者。“你那个项目,我看过公开资料,也听杜女士随口提过两句。湖市新区的云锦国际,占地不小,定位尴尬,前期规划与地方政策存在隐性冲突,最关键的是,你们合作的那家香港设计事务所,三年前在吉隆坡有个类似项目,因为结构缺陷和挪用资金,烂尾了,正在打跨国官司。这些,杜女士的尽调团队可能早就放在她案头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孟清行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这些内部隐患,有些连他都只是隐约察觉,根本不知情。
“所以,你想让我递句话?递什么话?是告诉杜女士,这些风险不存在,还是求她看在……我的面子上,闭着眼往火坑里跳?”沅宁轻笑了一声,短促而讽刺,“孟先生,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也把杜女士想得太愚蠢了。”
阳光完全移到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明亮的光晕里。
“我不会为你递任何话。但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猎手终于亮出真正目的的从容,“我可以给你指另一条路。一条可能让你和孟家,不至于被这个项目彻底拖垮,甚至有机会体面抽身的路。”
孟清行的心脏猛地一跳,警惕与希望同时升起。“什么路?”
“把项目的主导权,从孟家手里让出来。”沅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个真正有实力、也有意愿接盘这个半死不活项目的资本方。他们擅长处理这类复杂的地产遗留问题,有足够的地方资源去重新规划、疏通关系,甚至有能力把那个有问题的设计事务所踢出局,引入国际顶级团队。当然,前提是,孟家需要出让大部分股权,退居次要股东,甚至只保留象征性的收益权。”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引狼入室,然后让孟家把自家的肉拱手让给饿狼!孟清行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沅宁!你这是要我们孟家的根基!”他低吼出来,再也维持不住冷静。
“你可以拒绝。等着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供应商起诉,项目彻底烂尾,然后孟家信用破产,在湖市商圈再也抬不起头。”
她说的这些后果,孟清行未尝没有想到,否则他也不会急着来求她。
“你引荐的资本方是谁?”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这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如果接受,我的律师会带着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框架去找你。再见,孟先生。”
还不等他回答,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对方好像很忙,而他只是对方众多事务中不足挂齿的一项。
沅宁快速挂断电话,除了不愿与他多说,还因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伊莱亚斯显然刚结束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马甲,袖口挽到手肘。
隔着长长的、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走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没有问“谁的电话”,也没有问“怎么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他微微抬了抬手里那份文件夹,用那种惯常的、部署工作般的平静语气说:“有新项目吗?”
“嗯,有。”沅宁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极淡,“赚钱的事,比较重要。”
伊莱亚斯绅士地颔首:“当然。”
下午三点差五分,沅宁换了一身更显端庄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准时出现在西奥多拉的小书房门口。
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温和的“请进”。
门内比伊莱亚斯的书房更显私密温煦。
空气里有旧书、干花和极淡的蜂蜡气息。西奥多拉已经坐在临窗的丝绒沙发里,面前的小圆桌上,几只水晶品酒杯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旁边是醒酒器和三瓶没有标签、仅以不同颜色蜡封区别的红酒。
“很准时。”西奥多拉微笑,“坐吧,放松些。只是几个朋友酒庄寄来的新年份样品,还没正式命名,正好一起尝尝,顺便聊聊。”
沅宁依言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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