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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檐低矮,布满层层叠叠的蜘蛛网,破败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掉漆的锁,大概庄逍遥一脚就能连门带锁一起踹开。
玻璃有裂痕但是没碎,只是很脏,很难看清屋内的情形。
林衍哈出一口白气,戴着手套擦出一小块,向里面张望,惊喜地说:“炕居然还没塌!”
庄逍遥从他背后贴上去,下巴轻轻搭在他头顶,也往屋里看。
狭小简陋的土坯房,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土炕。
“我在这个炕上,睡到十二岁。”林衍用手指了指,“我睡在西边靠墙的位置,白秋睡在中间,白夏睡在最东边。”
说完他想了想,笑了:“正好是你出生那年,我离开了这里。”
庄逍遥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西侧挨着外墙。
“很冷吧?”
林衍沉默一会儿,摇头:“还好,我小时候没那么怕冷。”
爱是我骗来的
离开老房子,再往东走一百米,就到了河边。
白家村依河而建,河面宽阔,是松花江的支流。寒冬腊月结了冰,几个小孩在冰上玩闹,咯咯咯笑个不停。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儿滑冰。”林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边上还好,往里走就危险了,水深,冻不结实,每隔几年,就有人掉进冰窟窿里淹死。”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河边风大,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着。庄逍遥伸出手,大掌拢住火苗两侧。林衍微微垂头,在他掌心点着烟。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林衍问:“我表弟漂亮吧?”
“哪个?”
“装什么傻,看过来那个,白夏,大美人啊……”
“白的还是黑的?”庄逍遥没对上号。
林衍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姑姑,也就是我妈,比我像,我可能更像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哪儿,叫啥的爹。”
“那你爹应该挺帅。”庄逍遥中肯道。
“哈,你这话接的……”林衍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妈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女,个子高,皮肤白,瓜子脸,讲话也细声细气的,都说她像林黛玉……她十六岁离开这里,去南方打工,几年后,抱回来一个孩子。她说姓林,叫林衍,衍生品的衍,别的,一律不知道。然后扔下孩子和一千块钱,就又走了。”
“那你妈挺酷。”庄逍遥继续点评。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她当二奶,说她当小姐……我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爹是不是真的姓林都不一定,没准就是林黛玉的林。”林衍平时讲话总是慢条斯理,这会儿语速却有点快,仿佛憋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和她不熟,她两三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待不了两天。我们都没见过几面她就死了,舅舅带回来的只有骨灰盒……怎么死的也没说清楚,只说房东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一氧化碳中毒。”
庄逍遥把一句“你这个妹妹有命根子”咽了下去。
“我那会儿在镇上念初三,住校,我妈下葬我都没回来,马上中考了,我哪有时间啊?我得考上市重点,还得高分考进去,才能拿到那点刚够覆盖学费和生活费的奖学金。”
河边有个小孩滑着滑着摔了个屁蹲,大概真疼了,哇一声哭出来,被同伴嘻嘻哈哈地嘲笑。
“舅舅和舅妈也一直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他们对我挺好的,不打不骂,两个表弟有的我都有。但家里确实没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们三个小孩都巨能吃。白秋两岁就能干掉一大碗饭,白夏能从早吃到晚,我的饭量你也清楚……小时候,我每天都很饿,吃多少也觉得饿。”
林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妈死了没几年,舅舅也出事了……再没回来,不过那就是白夏和白秋的故事了。高中三年,我只有过年回村子里待两天,寒暑假我全在学校,学习、学习、还他妈的是学习,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学习,我可是状元苗子。”
他走累了,斜倚着树干。河两岸各有一排树,秃得彻底,风一吹过,枯枝断落,洒满冰面。
“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离开了这个小山村,到了u国。机票那么贵,我更不可能回来了,留学那些年,我一次都没回来过。我和那两个表弟,说是一起长大,其实不熟,和白秋还有些联系,和白夏根本就是陌生人。我躲着他们,不是心里有愧,是见面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多尴尬。”
林衍穿着羽绒冲锋衣,御寒效果应该还行,但是风把脸吹得更白了。
“白夏学习也不错,读了研,白秋就不行,只念了中专。你可能不知道,u国对留学生打工管得很严,我那会儿勤工俭学,其实也挣不到什么钱。而且我那时更能吃了,sc地区的食物真的很贵……”
庄逍遥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打了三年黑工,睡了三年桥洞,被移民局抓过好几回,我能不知道吗?
“读博前,我没往家里寄过什么钱,后来在导师的公司做兼职,手头宽裕了点,才每月给姥爷一点生活费。正式工作后,我每个月给白秋打一笔钱,开始五千,后来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比他上班挣得多。其实给一万还是两万对我没差别,但我不敢多给,怕他不学好。姥爷中过风,手脚不太利索,我就和白秋说,别担心娶媳妇儿的事,彩礼和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你就安心在村里待着,好好照顾姥爷。”
林衍一直在说话,烟夹在指间没顾上抽几口。烟灰积了很长,他轻轻弹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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