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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急症（第2页）

女房有些仓皇地看向和泉君，在得到和泉君的肯定的眼神示意之后，她双手抖抖索索地捋开了月彦的袖口。

朝颜凝神，右臂扶起了这只苍白的手臂，右手食指按住了对方前臂的孔最穴，左手环过月彦的身体，按压在他右臂肘横纹中的尺泽穴。

而这时，她的左手手背上触摸到了一片冰凉，她低头看去，月彦的左手正按在她的手背上，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手，因为常年不见天日的气血亏虚，皮肤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宣纸一般的苍白，这种没有任何的血色的白，也衬得尺骨茎突上的黛色小痣以及手腕上还未干涸的鲜红血迹变得格外刺眼。

月彦天生体弱，此时又逢咯血之症，覆在她手背上的力气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微弱却又固执的求生欲望，随着这冰冷的触感，一点点地传递到了她身体里。

“你……”

怀里的人刚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她便柔声打断，语气却非常坚定：“大人，您此时呼吸急促，脉象虚浮，是心血过耗，阳气上逆之相。尺泽为肺合经穴，可肃降肺气，缓解咯血，还请大人暂且勿要言语，缓缓调息。”压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并未减弱分毫，她顿了顿，低下头，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紧贴的两人能够听清，“有我在，您不会死。”

那只手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那点细微的力道终于缓缓消散。

待左近带着用于止血的花蕊石散和温水赶来，其他女房也取来了软垫，将一直半抱半撑着月彦的朝颜替换下来，月彦虽然清瘦，但到底是成年男子，所有体重压在她身上还是有些吃力。

她小心地将月彦的姿势调整好，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臂，准备从寝台上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冰凉的手再次抬起，虚浮无力却又十分准确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过头，对上了一双有些朦胧的红梅色眼睛。

方才情势紧急，她并没有仔细留意这位传闻中才貌无双的月彦大人，然而四目相对之下，却让她难得有些愣了愣。

他生了一张非常好看的脸，眉形细长，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以及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红梅色眼睛。然而最特别的，却不仅仅是他五官的雕刻，还有他因为常年卧病而缠绕眉眼之间的虚弱和隐隐的戾气，而这原本只会令人不悦的气息，却衬得他那双红梅色的眼睛更加妖异美丽。

就像是数九寒冬的深夜之中，凌雪绽开的红梅。

最贫瘠的身体里，栖息着最固执、最不甘、最具有生命力的灵魂。

他的身侧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女房，但是这双眼睛越过了周遭那些繁华绮丽的衣衫，牢牢锁定了衣衫简朴、鬓发微乱的朝颜。

朝颜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凭借上辈子的职业素养，大概理解到了他的意思。

她又回过身，双手轻轻覆在着月彦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跪坐在他的床榻边上，垂眸说道：“大人，您的咯血之症目前已经有所缓解，您是希望继续在此休息，还是以往寝间？移动时需缓慢，我会一直在旁随护。”

此时这位老板正是最为脆弱又敏感的时候，而对于这种性情骄纵、控制欲强的老板，此刻最需要的并不是来自身边随侍的怜悯，而是让他确信，即便他身体不睦，但是所有局面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威严依然存在。

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给予他选择，将控制权交回他的手上。

月彦眉眼间的戾气稍稍减缓，他那只被朝颜捧着的手轻轻向一旁动了动，朝颜的余光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看见了之前被她规规整整摆放在角落的那柄断弦琵琶。

“大人琴艺远高于常人，心神气血的消耗自然也远超常人。此次急症，并非这把琴的过失，而是您的心神与体魄未得协同管理所致。日后若想尽心演奏，或许还得稍稍减缓时长，《兰陵王入阵曲》此等急拍子曲最好也需减少演奏次数。”朝颜斟酌着词句说道。

向上管理的核心原则，就是语言的艺术。小功，可以通过此等艺术优化为大功，大过，亦可以缓解为小过。根据老板不喜他人议论自己先天体弱的性格，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这一场凶险的咯血，定性成为一次身心管理失调的偶然事件，以缓解老板的羞恼感，顺带还能夸夸老板的高超琴技，舔得有品位，舔得很高级。

月彦的目光从那柄琵琶缓缓移回，重新落在朝颜低垂的侧脸上，几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火盆偶尔爆出的一两颗微弱的火星。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之前的咳喘，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砂石一般的粗粝感，但是仍然能听出他低沉的音色，如同从圆石上滚落的水流一般轻柔和缓。

“朝颜。”

“没有姓氏？”

“在下出身平民，没有姓氏。”

又是片刻的沉寂，朝颜并未抬头，却仍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描摹，而后，他听见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哑：“你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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