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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朝颜进入堀川邸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紧急的情况。
她率先反应过来,也没在意自己背上还背着装满了药材的竹筐,拔腿便朝着主殿跑去,连身后小舟的惊呼也抛在了身后。
京中贵族的宅邸讲究的是悠缓与雅致,宅邸中无论是主人还是仆从,从上至下,每个人都要保持表情与姿态的从容优雅,人如同庭院中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一般,都是静止的风景。
而快速奔跑着的朝颜,如同投入这片南池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沿着渡廊跑至主殿,一位女房惊惶地从几帐后奔出,仓皇间被身上华丽繁冗的单衣下摆绊住,一个踉跄,差一点便要摔到渡廊外去。朝颜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半蹲下来,在她倒地前,先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与肩膀。
那女房尚未回神,便已经稳住了身形,她愣了愣,再抬头看去,只看见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
对方头发只蓄及腰间,用一根元结利落地绑成一束,脸上并未像时下贵族女子一样涂上厚厚的白粉,也没有点染胭红,夕阳沉勾勒在她身后,清晰地描摹出她干净挺拔的身姿,以及鬓边柔软的碎发。
——对方未曾绞面,还是一名未婚女子。
“大人情形如何?”对方问道,声音平稳。
女房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平民打扮的女子看了许久,心下窘迫,语带慌乱地回答道:“大、大人……方才正在奏琴,忽然之间琴弦崩断,大人也猝然倒地,口吐鲜血。”
琴弦骤断,在此时的平安京中是不祥之兆,殿内当时便乱作一团。
“良平先生来了吗?”朝颜又问。
“良、良平先生午后出门寻药去了……说有一味药,须得傍晚时分才会开花……”
“这样啊。”朝颜面不改色,实际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良平师父虽然医术了得,但是在处理医术之外的人情世故实在是有些疏阔,他在满心惦记那株傍晚才开花的奇药的情况下,自然是不会想到,一旦自己离开,堀川邸的这位玻璃做的大人是处于无人监护状态的。但良平固然有疏失,她这个深知良平行事风格的人,更应该在外出采办前就应该对他再三叮嘱才是。
但是,作为医者,任何危机情状都不应该形于言色。
她一边飞快复盘,一边轻轻扶起这位女房,说道:“情势紧急,我这边就长话短说了,我是良平先生的弟子,随良平师父行医数年,于此类症状亦有些经验,请女房殿宽心。”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地吩咐下去,“劳烦立刻去取用井水浸湿的净布、一盏温水以及新的唾壶来。另差人去偏殿药棚,在箱笥上层找到一个黑漆方盒,里面有我预先备好的花蕊石散,请一并速速取来。”
她语调不疾不徐,神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安定的笑意,让原本手足无措、心跳入股的女房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女房看着她,还未应答,几帐后已经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左近,便按朝颜所言安排下去。”
朝颜抬头看去,和泉君站在几帐后,一手掀开了垂帘,正垂着眼看着她。
朝颜来堀川邸的这十来天,很少见到和泉君。据小舟说,和泉君也算是出身清贵,父亲曾在朝中供职,但还未等到子女入仕出嫁便早早病逝,和泉君拒绝了家中安排的婚事,来到了藤原南家供职,成为当时尚在闺中的雁姬夫人的女房。
她从年少时便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也因为冷静沉稳的性格,颇得雁姬的信赖,月彦出生以后,雁姬曾因他身体顽疾一度心灰意冷,全赖和泉君的从旁扶持才振作起来,如今雁姬去嵯峨野佛寺修行,为月彦大人祈福,所以堀川邸的一切大小事务基本也都是和泉君主持。
和泉君开口后,那位叫左近的女房立马垂首应声,提着衣摆起身,而朝颜则是向和泉君点了点头,掀开垂帘,走入了从未踏足过的几帐之中。
大抵是因为这位月彦大人畏寒,在寒意已褪的暮春,几帐里还烧着火盆,垂帘将外部的气息以及声音悉数拦在了外面,室内是一阵融融暖意,还带着几分清冷的熏香气息,而当视线投向地面,从倒地的香炉、散乱的书卷,能看出刚才的混乱状况。而那柄四弦曲颈唐琵琶断了一根弦,随意地搁置在了杌子上,而朝颜的视线在扫过那把琵琶时,还能看见一摊触目惊心的,从琴轴处飞溅至面板上的血迹。
血液是鲜红色,且无食物残渣,应当是肺部损伤。
她卸下背上的药篓,将正在噼啪作响的火盆以及染血的琵琶移到墙角,防止碰撞失火,做完这些,她再往里看,两位女房正搀扶着一名身着白色亵衣的男子,试图将他挪向寝台。
此时,夕阳已经彻底隐没于帘外,殿内并未掌灯,几帐内只有那只火盆可以勉强照明,她并没有看清这位月彦大人的相貌,只能看见他染血的衣襟已经散乱,清瘦伶仃的胸膛正在剧烈起伏,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哮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眼看那两名女房就要扶着他躺在床榻上,朝颜连忙上前,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背,将他的身体靠向自己,同时说道:“大人请低头,让余血流出,勿要吞咽。”
她感觉怀中的身体一僵,看来即便是这样紧急关头,被一个忽然闯进来的陌生女子半抱在怀里,对于这位出身高贵的月彦大人而言,也是难以接受的冒犯,再联想到小舟曾经说过的,这位大人的脾气非常之差,她立马解释道:“大人喉间有哮音,想必是体内还有余血,此时不能仰卧,只能尽量低头,引血外出,这样您的呼吸会通畅许多,胸口的憋闷之感也会有所缓解。”
或许是这个解释起了效果,她感觉到怀中的人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将大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对身侧的有些惊讶的女房道:“烦请将门窗稍开一线通风,但勿使大人直接受风。”又对另一人道,“劳驾这位女房殿捋开大人右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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