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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朝颜以为纵横职场多年的自己被看穿了。
是……哪里露了馅?
是自己的语言艺术出现了漏洞?还是察觉自己报喜不报忧了?还是……
这个情况就像在季度任务不达标之后,老板在会议室敲着桌子质问你,送上门来的项目怎么没能中标,你提出了市场因素、政策影响等多种理由,而最后老板桌子一掀,直接说“你在骗我”,是一样的。
多种猜测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她试图抓住重点并开始思考自己如何回答得得体,并且能找到一个不挑明问题但是却能暂时熄灭老板滔天怒火的方案。
“我……”
朝颜硬着头皮刚开了一个头,头顶上忽然传来女房们此起彼伏的尖叫:“月彦大人!月彦大人您怎么了?”
她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来,刚才还在沉声质问她的月彦已经整个人向后靠在软垫上,闭上了双眼,没有那双红梅色眼睛的凝视,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阴郁气息一扫而尽,此时此刻,这位老板与她之前诊治过的那些苍白脆弱的病人并没有多大区别。
她暂时松了一口气,温声着对女房们说:“各位暂且宽心,大人他……只是过于劳累,睡着了。”
睡着的月彦大人可比醒着的月彦大人要安全多了。
在得到大人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现下已经睡着的确切信息之后,女房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看向朝颜,与朝颜刚进入堀川邸时不一样,此时此刻,那一双双眼睛无一不是饱含深情、满是感激,与之前的冷淡压抑判若两人。
朝颜被看得后背发毛,正要摸索着起身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声音:“多谢朝颜小姐了。”
朝颜转过头去,和泉君跪坐在卷帘前,仍是一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但是她微微凌乱的长发还是透露出她方才的些许失态。
朝颜笑了笑,轻声道:“医者本分而已,和泉君不必言谢。”
当天良平师父迟迟未归,和泉君派了几位仆从前往北面的山间寻找皆一无所获。
也许是之前在月彦咯血时朝颜大展身手,在月彦身边的女房跟前狠狠刷了波好感度,这几位女房都对她颇为关切,在朝颜用温水为月彦擦拭脸上的血迹时,一直温声安慰她。
关于这点,朝颜倒是觉得习以为常:“有许多药材要么在东市买不到,要么就是药商坐地起价,游医们只能去山间寻找,路途遥远,路况崎岖,甚至有时还会遇到野兽,所以往往需要很晚才能回来。”
她每说一段,几位女房都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到最后,几位女房都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之前摔跤被她扶住的女房左近则是拉着她的手,说道:“朝颜以后就留在堀川邸吧,我们堀川邸买药的钱还是有的……”
……那是,毕竟老板体弱多病,很难不怀疑每年预算的百分之八十都会用来买药。
“朝颜过得很苦吧,手上都是伤痕呢。”
……煎药时候被烫出来的疤痕已经过了三年,喝药的病人孩子都会在前院招猫逗狗了,各位姐姐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山上风景很好吧,听说今年春日祭在嵯峨野有一场盛大的宴会,连今上都出席了,光华公子和头中将大人还表演了青海波舞,光是想想就觉得是一场极乐盛宴呢!”
“……这位女房殿,在下进山是为了采药。”
……不是为了去看贵公子跳舞。
何况,这一年朝颜早早就被卷来了深不见底的堀川邸,每天不是蹲在药棚里为月彦煎药,就是在那三叠半大小的屋子里研读医书,哪有什么机会去嵯峨野踏青。不过话说回来,仅仅只是在堀川邸待了十来天,她就已经感觉到压抑了,这些常年待在堀川邸的女房们向往宅院外面的世界倒也是情有可原。
左近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病重,出不了远门,身边也离不开人,这些盛会我们都大多只是听说过,几乎无法参加。”
“大人上一次出远门,是好几年前的贺茂祭,贺茂祭十分盛大,京中公卿贵妇都驱车前往,我们还遇到了右大臣家的六女公子的车架——就是大人当时的妻子。不过因为当时人潮过于拥挤,还未等祭典结束,大人便吩咐回程。”另一位自称中务君的女房道,“似乎也过了没多久,右大臣的六女公子便病殁了。”
朝颜挑了挑眉,那看来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将手中的布巾投入盛了清水的盆里,盆中的清水立刻带上绯红的血色,她再扭头看向月彦,跳动的烛火在他的脸颊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暂时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那股阴郁,确实如左近等人所说,如果他没有生病,那么他应当会是平安京首屈一指的贵公子,每年春日祭上大出风头的人,也应当是他。
直到将近丑时,良平才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地回到堀川邸,宅邸门口看守的仆从在见到他后,兴奋至极,提着灯笼一路小跑,来到了朝颜值宿的渡廊向她报喜。
虽然一脸土色、神情怏怏的良平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开心。
据他所说,他在北面鞍马山里游荡了许久,都没有见到那株花,反而跟一头成年黑熊碰了个正着。他行医数十载,第一次在深山里遇见黑熊,他年纪大了,即便身上带了些防身的利器,也不是黑熊的对手,当下只觉得这条命大概是要还回去了。
“结果一只白犬救了我。”
朝颜:“……”
“小朝颜你那是什么眼神。”良平控诉,“千真万确,一只膝盖那么高的白犬从黑熊手里救下了我。”
朝颜将小舟给她送来的一碟子桃渍推向良平,说道:“那么,一只只及人膝盖那么高的白犬,”她用手比划着到膝盖上方的高度,“是怎么将一头站起来比人还高的黑熊打跑的呢?”那只手又随着她的话语,提到了比她头稍高一些的位置。
良平哑然,而后摸了摸后脑勺:“当时情况紧急,我给忘了……”
“师父没有感谢那只白犬?”
“……没。”
“那师父此次进山可有什么收获?”朝颜笑了笑。
良平往后缩了缩:“没……”
“不仅没有收获。”朝颜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病人还差点死在家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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