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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刚刚还在朝堂上激烈博弈,此刻却要一同踏上归乡守制之路的父子。
裴知鹤颔首,缓步走过去。父子二人立于府门前,一个望着匾额出神,一个沉默不语,他们之间是尚未平息的政治硝烟,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羁绊,更是未来远离权力中心的未知前程。
国事、家事、天下事,尽数融于这沉默的暮色之中。
最终,还是裴鸿儒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苍凉:“终于要走了。二十三岁那年,我进京赶考,自此便留在了这望京。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位极人臣,呕心沥血……如今,倒也算能真正歇一歇了。”
裴知鹤侧目看着他鬓边刺眼的白发,缓声道:“以陛下对父亲的倚重,边关乃至朝中若有大事,想必很快便会起复召还。”
裴鸿儒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这笑意中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若非父母大丧,此刻我或许正与你在这朝堂之上,斗得你死我活。我知道,陛下更属意于你,你的那些新政,也更对陛下的脾胃。可为父浸淫官场数十载,自问姜还是老的辣,原本是不信自己会输的,哪怕最终结局惨淡。”
他长叹一声,望向远方的目光有些空茫:“可如今看来,这或许是天意。以此种方式收场,全了孝道,也全了为父最后一丝颜面,总好过在接下来的争斗中一败涂地,落得个晚节不保。”
他这番话,像是说给儿子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场他曾经严阵以待、甚至隐隐期待的父子对决,尚未真正分出胜负,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丁忧打断。一股支撑了他数十年的心气,仿佛也随之泄了,心中虽有不甘,但深处,竟也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若真斗下去,自己胜算渺茫,更可能将毕生经营毁于一旦。
“罢了,罢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裴鸿儒喃喃自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府门与匾额,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马车。
那曾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在素服之下,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萧瑟。
裴知鹤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将那些或许能安慰、或许会再次激起争辩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算了,他在心中默道。何必与一个心气已失、壮志渐消的老人,逞这一时口舌之快?他的路还长,有些胜负,无需言明,时间自会证明。
车队离了望京,一路向南,行速已是极缓,但于严令蘅而言,仍是煎熬。不过行了半日,她便开始面色发白,额角渗出虚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
裴知鹤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紧紧揽着她,不断递上温水帕子。
可严令蘅无论吃什么都吐,直吐得浑身脱力,软软倚在他怀中,连睁眼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喝点水,哪怕润润唇也好。”裴知鹤声音发紧,端着水杯的手都有些微颤。
严令蘅勉强抿了一小口,却立刻又是一阵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五脏六腑都揪扯着疼。
她烦躁地挥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抱怨:“拿走,越喝越难受。”
见她如此辛苦,裴知鹤心如刀绞,恨不得代她承受。他自幼聪慧过人,纵横朝堂亦能翻云覆雨,此刻却对这孕中反应毫无办法,只能笨拙的陪伴,徒劳地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几次三番下来,严令蘅被折腾得心头火起,她猛地睁开眼,抬手就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小腹,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小孽障,你给我听好了,若是再这般不老实,胡乱折腾,等你出来,看我不狠狠揍你!你若是不争气,存心不让我安生,大不了不生了!”
说来也奇,她这番狠话刚落,腹中那翻腾不休的闹腾劲儿,竟真的渐渐平息了下去。虽然依旧有些闷闷的恶心感,却不再那般剧烈难忍。
严令蘅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回软垫里,有气无力地哼道:“总算是个识时务的。”
裴知鹤在一旁看得是又心疼又想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半。
他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语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调侃:“夫人威武,为夫拜服。这小混蛋也不知随了谁?吃硬不吃软。”
严令蘅轻声哼哼:“肯定不像我,我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微微仰起脸,眸光水润,带着几分委屈嗔怪地瞅着他,“瞧这识时务、知进退的劲儿,分明是随了你,一模一样。”
男人从善如流,立刻点头,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低声道:“像我挺好。”
他俯下-身,靠近她微隆的小腹,刻意压低了嗓音:“听见没有?再敢这般折腾你娘,待你出来,为父定将《十三经注疏》与《资治通鉴》都予你通读百遍,抄写千回,看你还有无精力捣蛋?乖觉些,让你娘好好安睡。”
也不知是这“威胁”当真起了效,还是疲惫终于压倒了不适,那股难受劲儿竟渐渐平息。
她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了。
裴家父子的骤然离京,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表面哀悼声中,不知多少朝臣在暗自窃喜,就连那些昔日追随裴相的门生故旧,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隐秘的松动。
裴相这棵大树的确曾为他们遮风挡雨,领着众人分羹吃肉,可巨木阴影之下,多少新芽也难以见到阳光。如今大树既移,原先被压制、占据的诸多紧要位置顿时空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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