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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朝堂便如滚开的油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铆足了劲想要填补空缺,争夺得面红耳赤,斗得乌眼鸡似的。
这段时日,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内阁,弹劾、保举、攻讦之声不绝于耳,往日维持的体面与平衡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皇帝冷眼旁观了几日,眼见局面即将失控,才出手提拔了几位资历老成、性子相对沉稳的官员,暂代部分要职,算是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最关键的几个位置,陛下并未轻易许人。如今的刑部尚书一职只是“暂代”,而那象征着入阁拜相的东阁大学士之位,更是被陛下牢牢空悬,始终未曾松口。纵使有人上奏推举人选,也有自恃功勋者毛遂自荐,御笔却始终未落。
满朝文武心下雪亮,只怕不久的将来,一道起复的诏书,便会疾驰送往裴家祖籍。
半年后,裴氏祖宅。
产房外,夜色深沉,却灯火通明。裴知鹤如同一头被困的雄狮,在院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着沉重的焦虑。
产房内不时传出严令蘅压抑不住的痛呼,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让他脸色发白,掌心沁出冷汗。
“啊——裴知鹤,都怪你!疼死我了……我不要生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骤然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裴知鹤心脏猛地一缩,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往产房里冲。
“阿蘅!”
“三弟,不可!”赵兰溪一直守在门口,见状急忙张开双臂拦住他,语气坚决,“产房重地,血气冲撞,男子绝不能入。娘和二弟妹都在里面守着,请的也是最好的太医和稳婆,你进去反倒添乱!”
“添乱我也得进去!”裴知鹤眼睛都急红了,“阿蘅需要我,至少得让她一抬眼就看见我,就这么干站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赵兰溪寸步不让,压低声音道:“娘特意让我出来就是看着你,你若执意要闯,我便进去换娘出来亲自拦你。你看是让娘在里面陪着阿蘅安心,还是出来跟你在这儿耗着强?”
裴知鹤闻言,如同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是了,母亲在里面坐镇,他才能稍安。
他重重喘了口气,拳头握得死紧,终是颓然退后一步,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隔开他与妻子的门。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三爷,宫、宫里来天使了。捧着圣旨已到前厅,请您即刻去接旨。”
裴知鹤此刻心系产房,哪里顾得上什么圣旨,头也不回地厉声道:“让他等着,便是玉皇大帝亲临,此刻我也没空接见!”
赵兰溪一听,头都大了。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她连忙对那小厮吩咐:“快,快去前厅设香案,请大老爷先代为迎接天使,好生款待,万勿怠慢!”
打发走小厮,她又急又忧地看着浑身紧绷的裴知鹤,不知该如何劝这头犟驴先去接旨。
正当她心急如焚之际,“哇——”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此刻的紧张。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产婆欣喜的报喜声接连传来。
裴知鹤浑身一震,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焦虑。
或许是知晓他的焦急,产房的门很快便打开了,乳母抱着襁褓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三爷,是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裴知鹤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十分柔软,仿佛一碰就碎,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看着那皱巴巴、却洪亮啼哭的小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瞬间淹没了他,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强抑着哽咽,连声问:“阿蘅呢?她怎么样?我、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她吗?”
“三爷莫急,”产婆连忙道,“里面还在收拾,血气重,您此刻进去不便。等收拾妥当了再看不迟。”
赵兰溪见状,立刻道:“三弟你先抱着孩子,我进去看看,换娘出来。”
说着便闪身进了产房。
不一会儿,陈岚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对翘首以盼的儿子点点头:“放心吧,蘅儿没事,就是累极了睡了,孩子也好好的。你快去前厅接旨吧,莫让天使久等,这里有娘看着。”
听到母亲亲口确认,裴知鹤悬了许久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他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嬷嬷,又深深望了一眼产房方向,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前厅走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原任刑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裴知鹤,器识宏远,前以丁忧解职,情非得已。今国事殷繁,枢庭需才,特夺情起复,着即日驰驿还朝,复任原职。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裴知鹤接旨,满院寂静。
裴鸿儒垂首聆听,圣旨并未提及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旋即化作了然。陛下终究择定了年富力强的刀刃。
太监含笑走近前,对着他拱手道:“裴相公安好。陛下另有口谕:老相公三朝老臣,功在社稷。如今暂且颐养,实为保全元勋之意。待朝局稍定,自有起复之时,万望保重贵体,静候佳音。”
裴鸿儒整衣肃拜,声稳如磐:“老臣领旨谢恩。陛下垂念,感泣涕零。”
他心中清楚,这份说辞不过是为了顾全他的脸面,就算真的起复,他也该推拒。
内院产房中,严令蘅悠悠转醒,甫一睁眼,便撞入一双盛满担忧与柔情的深邃眼眸中。裴知鹤正坐在床沿,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额上,试探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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