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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已行至前头山坳处来了,只见四下里苍翠稀疏,满地却是老树红叶,石冷秋凉,倒是个歇脚的好处。
燕恪勒住马,叫众人在此地稍歇,又命昌誉路四两个去远处村落打听前头可有投宿的客店,再命余下小厮伙计拿出精料喂马匹,拿出酒肉充饥。
一连串吩咐毕,自己径在箱笼里翻了包点心,携了水壶,往后头马车走来,唤童碧下车伸伸腿脚。
童碧一跳下车便抱怨屁股坐疼了,站在一棵马尾松前头踢腿打拳,一见他手里拿的点心就撇嘴,“我不爱吃甜的,路上澄雨姑娘给了我一些我也没吃。”
午晌在府城内用饭,仍是给她吃的稀饭,才刚虽吃了三两颗猕猴桃,却知她比旁的姑娘饿得快,才特地预备了这包点心,“这不是甜的,是咸口酥饼。先将就吃些,等寻了客店再炒几样精细小菜你吃。”
童碧一时又觉熨帖不已,拿了块酥饼吃了,却见澄雨由秋儿雁儿两个丫鬟搀扶着过来,“三奶奶,牛乳你还喝么,我车内还有。”
童碧瞅了那秋儿雁儿两个一眼,想起方才敏知车上说的,听见她们议论她“偷汉子”的话,心里怄着气,脸上便有些淡淡的,推说不要。
澄雨又向燕恪笑道:“宴三爷,我那车上还有壶金盘露,是从南京走时带在路上给舅舅吃的,好在没给贼人抢去,你可吃些?”
燕恪却不是个爱酒之人,有便吃些,没有则罢。因而笑辞,“多谢叶姑娘美意,还是给舅老爷留着吧。”
童碧没听过什么金盘露,因问起来。
燕恪柔声解说:“此酒产自处州府,香醇韵雅,色泽清亮,绵柔爽甜,是朝廷贡酒,在民间供不应求,所以价格高昂,近二两银子才得一斤,一般人家可吃不起。”
澄雨笑笑,“宴三爷懂得真多。我爹爱吃这金盘露,所以家中常备。”
以叶家的家底,有资本常备这酒。
可燕恪心念一转,忽想起入狱前,曾见他大哥燕钊有段日子也常吃这金盘露。那时他们燕家虽也殷实,却不至于奢靡,燕钊自幼跟着爹娘做生意,也从不是个铺张之人。当时那酒,此刻想来,来得有些蹊跷。
一思及此,他暗将澄雨打量着。
童碧听说一般人家吃不起,又听澄雨说她叶家常备,不由得感慨,“还是你们叶家的日子过得好啊。”
那丫鬟秋儿便将下巴颏高高抬起,“怎么,奶奶家不常吃么?不会吧,苏家可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呀。”
辨这秋儿的口气,好像有些瞧她不起。她一口气堵上来,也抬起下巴,“我又不常吃酒,不知道家里日常都吃什么酒,我只瞧见过我们那酒窖里上百坛子的酒,五花八门,各省各地的也有,外国进贡的也有,哎呀反正吃也吃不尽。”
这个富倒让她装了,秋儿不服,把眼瞥去别处笑了一笑,“可不是嚜,苏家这么有钱,奶奶素日怎么穿戴这般朴素,头上连个绢花也不戴,只脖子上挂个金锁。”
童碧总不能说自己从前穷惯了,陡然乍富,还没过惯阔奶奶的日子。岂不更叫她笑话。
幸得燕恪在旁说一句:“天然去雕饰,她不喜欢珠环翠绕,叫诸位笑话了。”
话音甫落,澄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叱了一声,“你这丫头,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又听见敏知冷笑一声,慢慢走来,“瞧,你家姑娘听了你这话都生气,她无端端叫你拿来同别人攀比,不知道还当你家姑娘爱拔尖出头呢。姑娘本来是个文文静静有礼谦逊的姑娘,给你这丫头一说,倒显得目中无人虚荣至极了。”
愈发令澄雨恼怒,又不会教训下人,急得一掉身,只搀着雁儿走了。
敏知又朝秋儿笑笑,“你还不快去给姑娘赔罪?仔细你这个月月钱都给罚没了。”
秋儿只得提着裙子赶上去。
燕恪这才对敏知有片由衷的好脸色,并说下赏她二两银子,叫她去问昌誉领。敏知也真心朝他福个身,连谢了他几句。
童碧望着燕恪往前头去了,一把拉过敏知,鄙薄道:“连你也堕落了,你才刚谢他那副样子,真该拿镜子自己照照,像个赶着拍马屁的。”
敏知掩嘴笑一笑,“三爷如今是我的东家,我不该奉承奉承他?再说他也不是为我奉承他才赏我的,他是因为他自己不好同女人争执,我来帮你出了一口气,他这才赏我呢。”
童碧心里领受他的情,嘴上却不认,只拉了敏知转头往那马尾松底下席地而坐,两个人在树下悄悄说话。童直向骂那秋儿口没遮拦,狗仗人势,做丫头的话竟然比做主子的还多。
敏知却笑,“姐,你真傻,做丫头的说的话,未必不是做小姐的心里想说的。”
“什么意思?难道是叶澄雨教她讥讽我的?”
“还用教么?我当了这些日子的丫鬟,我也明白了,做下人嘛,就是主子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张嘴,主子想说却不便说的话,肯定是下人出头代说啊。你看昌誉路四两个对三爷,不就如此么?”
原来如此,童碧似懂非懂点点头,倏把眉头一皱,“叶澄雨干嘛和我过不去?我又没得罪过她!我还救过她呢。”
“你是没得罪过她,可你碍她的眼了。这一路上你没留意到,她眼睛不好,耳朵倒灵勒,只要三爷的马蹄一打她车前走过,她必挑起帘子来和三爷搭话。这还不是昭然若揭?她似乎看上咱们三爷了。”
童碧大吃一惊,“她不是扬言非‘燕恪’不嫁么?!”
敏知嗤了声,“‘燕恪’其人,已经五年未见了,一个五年未见的心上人,这心里头还能挂得住他多久?我看她说非‘燕恪’不嫁,未见得是有多痴情。她是个瞎子,一般的男人她看不上,家境好才貌好的男人又瞧不上她,姑娘家一直不出阁,总要有个体面的由头吧?”
一番话说得童碧渐渐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些门道。可话说回来,眼下苏宴章就是燕恪,燕恪就是苏宴章,叶澄雨无论是喜欢燕恪还是喜欢苏宴章,这是不是也算命中注定的缘分?
男男女女,假假真真,将她弄得愈发糊涂了。她一糊涂,脑袋就发晕,干脆椅着树打起瞌睡来。
蓦然秋风起,摇得这马尾松簌簌沙沙作响,几曾见,松树后不远那半坡上,有块大石,那大石后头却冒出两个面罩黑巾的脑袋来。
这个道:“看到没有,这若干仆从,两个管家,可见在锣鼓铺打听得实了,那位瞎眼姑娘果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那个只盯着轺车上几重箱子眼露精光,“瞧那些箱笼,定有不少财物。听说他们是往西去,肯定要在含山县投宿,咱们早早回去知会大哥,就在出含山县往西三十里外那青松岭埋伏下。”
二人议定,便缩回脑袋,向北坡后头走了。
隔得片刻即见昌誉路四从西面打听回来,原来前头四里之外有家客店可供食宿,众人便又动身,往那客店赶去。
这夜间愈发风紧露重,燕恪恐童碧余病未散,一受冷又添新病,特地问店家讨要两床被子,举着油灯站在床前,将里侧那头掖得个严严实实。
外侧这头他却没掖!难不成他还要上床来睡?
可已许他睡了这几日了,这时候要说赶他下去的话,又显得扭捏作态;可要说不赶他,好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同床共枕,简直不成体统。
哎呀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不得了,如今连不成体统这种话也会说了——
燕恪擎着油灯,见她仰在枕上那张脸一时忧一时喜,一时苦一时笑,真可谓变化万千。他站直身略笑笑,“你这副狡诈的样子,不做些恶事不当个小人,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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