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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画。”沈如澜由衷赞道,目光落在画中的兰草上,眼底满是欣赏,“笔意通透,格调不凡,尤其是这兰草的风骨,寻常画师绝难画出。姑娘好技艺。”她将画仔细卷好,用细麻绳重新系好,递回给苏墨卿,状若无意地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苏墨卿接过画轴,指尖触到沈如澜的指尖,只觉得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她连忙收回手,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姓苏。”她没有多说自己的名字——苏家如今败落,她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女”,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如澜也不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过多追问反而失礼。她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依旧温和:“苏姑娘。时候不早了,姑娘若还有事,便先忙吧。”
苏墨卿再次微微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了“墨香斋”。她的脚步很轻,淡青色的裙摆像一片柳叶,在门帘后轻轻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沈如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目光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脂粉香的墨香和草药香,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在鼻尖萦绕,久久不散。
“少爷?”沈福轻声提醒,他看着自家少爷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少爷向来沉稳,极少对陌生人这般关注,尤其是女子,今日却对这位苏姑娘格外不同。“盐运司赵大人府上的帖子,约您未时品茶,如今已快到时辰了,再不去,恐怕会失礼。”
沈如澜回过神,敛去眼中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然。她将目光从“墨香斋”的门帘上收回,轻声道:“知道了。备轿吧。”
沈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马车。
沈如澜最后看了一眼“墨香斋”的门帘,才转身离去。
街市依旧喧嚣,漕船的橹声、小贩的吆喝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方才那短暂的相遇,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散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当春风再次拂过沈如澜的脸颊时,她的心底,悄然留下了一痕极浅极淡的印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那幅清雅的《墨兰图》,还有那声清泠如玉石的“多谢公子”。
而“墨香斋”内,苏墨卿接过陈掌柜递来的二两银子,却没有了方才的失落。
她将银子小心地收好,目光望向窗外——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正缓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的心底,也悄然落下了一痕印记,像春雨过后的土壤,悄悄埋下了一颗未知的种子。
扬州的烟雨,依旧缠绵。
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如同命运的丝线,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悄悄连在了一起。
暗流涌动
扬州,暮春的雨总带着黏腻的潮气。
盐运使司衙门的青灰瓦檐下,雨滴顺着飞翘的檐角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水洼,映着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的倒影。
衙门后堂的雕花木窗敞开着,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拂动了案上摊开的盐课账簿,也让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添了几分冷意。
新任两淮盐运使赵德贤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太师椅上,一身石青色补服熨帖平整,胸前的鹭鸶补子在天光下泛着暗纹。
他手边的霁蓝釉茶杯里,君山银针的芽叶早已沉底,茶水凉透,却没动过几口。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沈如澜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宝——准确说,是掂量沈家这块肥肉能榨出多少油水。
沈如澜一身月白色宁绸长袍,外罩银灰色暗纹马褂,脑后的那条发辫用同色绦子束着,垂在背后,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帽檐下的脸庞依旧光洁,只是眉宇间比在盐仓时多了几分从容,仿佛面对的不是手握盐政大权的朝廷命官,而是寻常生意伙伴。
“沈公子年轻有为啊。”赵德贤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官场上惯有的拖腔,慢悠悠地,“沈家偌大的家业,从老东家手里交到你手上,不仅没出乱子,反而把盐场、漕运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漕帮那些难缠的角色都服你,真是后生可畏。”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却没离开沈如澜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局促。
沈如澜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却礼数周全:“大人谬赞。”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沈家能有今日,全赖祖上积德,老夫人在府中坐镇,稳住人心;更靠扬州诸位同仁扶持,还有像大人您这样的朝廷官员体恤商户,照拂周全。如澜年轻识浅,不过是守着家业,不敢有半分懈怠罢了。”
这番话既捧了赵德贤,又点出沈家根基深厚,不是孤立无援,滴水不漏。
赵德贤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提点不敢当。只是本官初到扬州,接手盐务,翻看往日账簿,倒发现些问题。”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近年来盐课征收,颇多阻滞。有些商户仗着家底厚、根基深,对朝廷的课税总是拖拖拉拉,甚至想方设法少缴漏缴。这报效朝廷之心嘛……似乎就淡了些。”
他抬眼看向沈如澜,眼神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他口中的“有些商户”,明摆着就是指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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