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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澜心中冷笑。这赵德贤刚到任,就急着敛财,手段倒是直接。但面上,她依旧恭敬,甚至微微蹙起眉,露出一丝凝重:“大人明鉴。沈家历来谨守朝廷法度,盐课正税从未敢有分毫延误短缺。每月初一,必定将足额银两缴入盐运司库房,账簿清晰,可随时查验。”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大人新官上任,励精图治,想为扬州盐务扫清积弊,这份心,沈家深为感佩。听闻大人近来正筹划修缮运河闸口——那闸口年久失修,去年汛期还冲坏了几艘漕船,确实该修。沈家愿捐输五万两白银,略尽绵薄之力,也为扬州百姓做些实事。”
五万两。
赵德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丝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他掩饰下去。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沈公子果然深明大义,懂得为朝廷分忧。”但他要的不止这些——一次性的捐输不够,他要的是长久的“孝敬”,是沈家彻底臣服于他的掌控,“不过,这盐务繁杂,远不止明面上的课税。漕运要打点漕帮,缉私要疏通巡盐御史,连引岸划分都要和地方官协调……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话锋又转,提起了另一家盐商:“潘家宝隆号的潘东家,前日来见本官,可是诉了不少苦。说如今行市艰难,有些人家大业大,垄断了好几个引岸,压得中小商户喘不过气。沈公子,你说这事儿,本官该怎么处理才好?”
这话既是施压,也是试探——试探沈家的底线,也想挑拨沈家和其他盐商的关系,坐收渔利。
沈如澜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语气依旧从容:“大人,引岸划分是按朝廷规制来的,沈家的引岸都是祖上合法承袭,这些年也一直按规矩缴纳引税,从未逾矩。至于潘东家说的‘垄断’,恐怕是误会——扬州盐商数十家,各有各的引岸,各做各的生意,沈家从未阻止过别家正常经营。”
她话里带着软刺,“倒是有些商户,总想用些旁门左道抢生意,比如在盐里掺沙、压低价格搅乱市场,这些事,大人或许也该查查。”
她没明说宝隆号做过这些事,却点到为止,让赵德贤心里有数。同时,她又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前几日江宁织造曹大人还来信,问起扬州盐务近况,说若有需要,他可在京中为扬州商户说几句话。”江宁织造曹家,虽不比从前风光,却仍是皇商,与内务府素有往来,在京中也有几分人脉。
沈如澜这话,是在提醒赵德贤——沈家在朝中并非全无根基,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一场谈话,看似风平浪静,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官话套话,实则暗潮汹涌,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直到日头偏西,沈如澜才起身告辞,赵德贤送她到门口,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依旧深沉,像藏着未说出口的算计。
宝隆盐号位于扬州城南的钞关街,紧邻运河码头,地理位置极佳,铺子也比寻常盐商的气派——朱漆大门,金漆招牌,门内的天井里还摆着两盆半人高的铁树,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张扬。
但此刻,内室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潘世璋陷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他身材肥胖,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缎袍,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他手里捏着一个翡翠鼻烟壶,却没心思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鼻烟壶在他指间转得飞快,仿佛要被捏碎。
“五万两!”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他沈家倒是阔气!赵德贤刚提了修缮闸口,他一出手就是五万两!这分明是打我的脸!”
他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小眼睛里满是妒恨,“沈如澜那个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想当年,他爹在世时,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的!”
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王敬之,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吓得大气不敢出。他跟了潘世璋十年,深知这位东家的脾气——贪婪又暴躁,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他小心翼翼地劝道:“东家息怒。沈家树大根深,老东家在世时就打下了坚实的根基,盐场、漕运都握在手里,还有老夫人在府中稳住局面。那沈如澜虽年轻,手段却狠辣得很,上次漕帮想涨运费,被她几句话就压下去了,码头、盐场的人都服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沈家最近和江宁织造曹家搭上了线,曹大人还特意给沈老夫人送了贺礼。”
“曹家?”潘世璋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阴狠,“你说的是曹瑾那个废物点心?除了吃喝玩乐、讨好宫里的人,他还会什么?当年曹家亏空那么多,若不是皇上开恩,早就抄家了!沈家想靠他?哼,真是找错了靠山!”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却又有些心虚——曹家再落魄,也是皇商,比他这个纯粹的盐商,多了一层与朝廷的联系。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咬牙道:“赵德贤那边,再加码!他沈家出五万,我们就出六万!我就不信,喂不饱这条饿狼!”
他要让赵德贤知道,宝隆号比沈家更“懂事”,更能给他带来好处,“还有,你让人去查!给我盯紧沈家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沈如澜那小子,我就不信他一点错处都没有!盐船上的盐有没有掺假、账目的收支有没有漏洞、漕运的路线有没有违规……只要找到一点把柄,就给我往死里捅!我要让他知道,扬州盐商的老大,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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