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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与玄镜的调查,陷入了泥沼。
齐地官场,彷彿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那位名唤陈清嵩的齐地大官,如今虽顶着秦吏的官帽,根鬚却深扎于故土,盘根错节。沐曦与玄镜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无论是查阅旧日船厂工册,还是询问昔日官邸僕役,消息都像长了翅膀,飞传回陈府。对方总能快一步湮灭线索,或准备好滴水不漏的说辞。
被沐曦亲自安顿在琅琊台驛站、由黑冰台严密守护的俞氏,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却也成了孤岛。玄镜派人询问其邻里,所得回应皆闪烁其词,口径出奇一致:皆叹俞氏丧子后痴狂成魔,执意停尸不葬,致使秽气漫延,地方官为防疫病、体恤乡里,方才「不得已」强行将已现腐跡的尸身火化——听上去,竟似一番「仁政」。
玄镜面色沉冷如铁。他掌黑冰台,可稽查百官,先斩后奏,然秦法亦重证据。此刻手中无实锤,若强行缉拿一位秩比千石的地方大员,必引朝野非议,打草惊蛇,反让真相石沉大海。
「那便从内部瓦解。」
沐曦听完玄镜回报,眸中无波,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找到那个当初心生不忍、向俞氏透露片语的小廝。晓以大义,诱以重利,向他保证,黑冰台能予他世上最绝对的安全。」
小廝很快被秘密带来。他吓得浑身筛糠,跪地不止。在玄镜冷厉的目光与沐曦看似温和却更具压迫的承诺下,他终于颤声开口,所言却令人失望:他只知陈老爷(陈清嵩)确有龙阳之癖,好蓄清秀童僕,但濛龙公子那日究竟在后院生何事,他地位低微,实未亲见,只听得内院似有争执声,之后便是慌乱与封锁消息。
线索似乎又断了。
沐曦沉吟片刻,忽道:「陈清嵩此等癖好,绝非孤僻之人。他必有同好之交,往来密切者为谁?」
玄镜略一思索,答道:「有一人,名唤田继光。乃齐地旧贵族田氏偏支,与陈清嵩气味相投,过从甚密,常一同…饮宴作乐。」
「便是他了。」沐曦道,「从他入手。陈清嵩处铁板一块,总有缝隙可鑽。」
玄镜领命,却面露难色:「田继光此人生性谨慎又多疑,寻常方法难以接近。他最好于城中有名的『謫仙楼』饮酒赏舞,寻觅…新欢。」
一个计画迅在玄镜脑中成形。他召来一名新晋的黑冰台卫士,名唤芻德。此子年方十八,面容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更难得有一股清冷孤傲之气,与寻常娇柔孌童截然不同,正是田继光此类人最喜猎取的类型。
「芻德,」玄镜冷声道,「命你接近田继光,诱他入彀,套取陈清嵩府中实情。」
芻德闻言,那张漂亮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屈辱与杀意:「统领之命,卑职万死不辞!然…然请统领准允,若那田继光胆敢以脏手触我分毫…卑职恐…恐按捺不住,当场格杀此獠,坏了大事!」
他寧可执行十次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也不愿被当作诱饵,去迎合一个令他作呕的目标。
玄镜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丝毫波澜,只淡淡道:「准。若他逾矩,你可自行处置。但若诱他成功…」玄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事成之后,无论问出与否,此人交由你全权处置。黑冰台七十二道刑罚,你可尽情…『款待』于他。」
这便是允了他,在任务结束后,可以尽情洩今日所受之屈辱。
芻德猛地抬头,眼中屈辱的火焰瞬间被一种更为酷烈的、期待復仇的寒光所取代。他重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诺!卑职…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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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仙楼钓饵
謫仙楼内,丝竹管弦声靡靡,酒香与薰香混杂,织成一张奢靡慵懒的网。芻德独坐一隅,身姿挺拔如孤松翠竹,与周遭的软红醉玉格格不入。他面前只摆着一壶寻常的兰生酒,自斟自饮,眉眼低垂,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息,彷彿在他周身划下了一道生人勿近的无形屏障。
二楼雅阁,正凭栏与人笑谈的田继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视线瞬间便被那抹孤绝的身影攫住。他阅人无数,见惯了刻意逢迎的媚态与故作清高的姿态,却极少见到这等彷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尘埃的冷意。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感兴趣的光芒,如同猎人现了罕见的猎物。
他轻抬下巴,身旁机灵的僕从立刻会意,快步下楼,行至芻德桌前,堆起讨好的笑容,低声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田爷在楼上,见公子独饮,特请公子移步,共饮一杯,结个善缘。」
芻德闻言,缓缓抬眸。那双眼睛清澈却冰冷,如同山巔积雪。他目光甚至未曾扫向二楼,只淡淡地瞥了僕从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几桌、乃至楼上竖起耳朵的田继光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主人?方才瞥见一眼,形貌鄙陋,恕我难以下嚥。」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静了几分。那僕从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知所措。
楼上的田继光,脸上那点间适的笑意瞬间冻结。他并非因被拒绝而恼怒,而是因那理由——「形貌鄙陋」?竟是嫌他长得丑?而非厌恶男风之事?这理由既羞辱了他,却又奇异地给了他一线希望——这美人儿,挑剔的是皮囊,并非癖好。
田继光不怒反笑,推开身边依偎的孌童,整理了一下衣袍,竟亲自下楼而来。
他走到芻德桌前,目光贪婪地扫过芻德精緻却冷硬的侧脸线条,注意到他虽衣料尚可,但并非顶级绸缎,所饮之酒也只是中上。一个爱酒却囿于财力、且眼光极高的孤傲美人形象,在田继光心中迅勾勒成型。
「是在下唐突了,」田继光挤出一个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公子品嚐一盏真正的佳酿?此乃楚地贡来的『瑶泉』,等间难得一见,或能入公子之口。」
他示意僕人呈上一隻晶莹剔透的玉杯,亲自斟满。酒液澄澈,异香扑鼻。
芻德这才紆尊降贵般瞥了那酒一眼,又极快地扫了一眼酒楼横樑的阴影处——玄镜及其手下正如同暗夜蝙蝠般无声潜伏其上。他极轻微地撇了下嘴,像是极不情愿地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随即,他那总是紧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细微的弧度,虽然马上又恢復了冷态,但那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已足够让紧盯着他的田继光心花怒放。
「尚可。」
芻德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彷彿只是评价一件寻常物事。
田继光心中大定,笑道:「此等俗物,岂能真正匹配公子风采。寒舍藏有数坛真正的极品『冰魂酒』,乃极北寒冰之下酿造,饮之如琼浆玉液,不知公子可愿移步,共品绝酿?」他话语带着诱惑,眼神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未有任何轻薄之举。
芻德脸上闪过明显的挣扎与不屑,似乎对「移步宅邸」这个提议极为排斥,但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瑶泉」酒瓶,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足足3息,他才彷彿终于对美酒的渴望战胜了对眼前之人的厌恶,极不情愿地、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路。」
田继光眼中那抹得逞的暗芒骤然大盛,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他强压下激动,侧身做出「请」的姿态。
芻德面无表情地起身,跟在田继光身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拳,透露出他内心汹涌的杀意与即将进行狩猎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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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髓迷魂)
田继光的宅邸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处极尽奢靡的销金窟。雕樑画栋间熏香浓烈,轻纱幔帐无风自动,处处透着一股精心营造的、诱人沉溺的氛围。
芻德刚踏入花厅,眉头便几不可察地一蹙。只见厅中玉案上,早已陈设妥当: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温润生辉的青玉盘,其中盛放的时鲜瓜果、精緻餚饈,无一不是价比千金。更显眼的是案几上那几坛泥封未开却已酒香四溢的美酒,彷彿早已算准他会来,静候多时。
「呵。」芻德自内心地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讥讽的闷哼。这般急不可耐的做派,着实令人作呕。
这声不屑的轻哼,听在田继光耳中,却如同最美妙的助兴曲。美人越是骄矜抗拒,他内心那股扭曲的征服慾便越是膨胀灼烧。他脸上笑容愈盛,亲自引芻德入座。
「公子请,寒舍简陋,唯有这几杯薄酒,还望公子不弃。」田继光执起一柄白玉酒壶,亲自为芻德斟满一杯。那酒液呈琥珀色,香气却冷冽非凡,正是他方才夸口的「冰魂酒」。
芻德并未推辞,接过便饮了半杯。酒确实是极好的酒,入口冰冽,回味甘醇。但他心知肚明,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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