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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琅琊惊冤》
&esp;&esp;琅琊郡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与木材、桐油的气味,吹拂着帝王庞大的仪仗。嬴政携沐曦之手,正欲登临那俯瞰东海的琅琊台,远眺为徐福东渡而忙碌的造船盛况。
&esp;&esp;骤然间,道旁人群中衝出一名老妇,其身影枯槁如秋后残枝,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凄厉之声,猛地扑跪在御驾之前,惊得护卫马匹一阵嘶鸣。
&esp;&esp;「秦王!秦大王!凰女大人!老妇有冤!老妇有冤啊!请秦大王与凰女大人为老妇做主啊!」
&esp;&esp;声音嘶哑欲裂,字字泣血。她浑身縞素,尘土满面,一双浑浊的老眼已哭得红肿如桃,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额头早已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混着尘土蜿蜒而下,显然是方才衝出时便已不住叩首所致。
&esp;&esp;而她枯瘦如柴的双臂,却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倾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姿态,死死怀抱着一个粗糙的陶瓮,彷彿那是世间仅存的唯一依靠。
&esp;&esp;黑冰台卫士反应迅如雷霆,鏗鏘之声不绝,数柄冰冷长剑瞬间出鞘,将老妇团团围住,锋锐的剑尖距她不过数尺,寒光闪烁。玄镜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挡在嬴政与沐曦身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四周人群,确认再无威胁。
&esp;&esp;然而那老妇对近在咫尺的利刃恍若未见,只是更加用力地将额头砸向坚硬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血花四溅。她怀中的陶瓮被紧紧护住,未有丝毫动摇。
&esp;&esp;「求秦王!凰女大人!帮老妇伸冤——呜呜呜呜——!」
&esp;&esp;她哭嚎着,泪水混合着额头的鲜血滚落,竟真似流下了血泪,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跡。那哭声中蕴含的绝望与悲愴,足以令闻者心惊,观者鼻酸。
&esp;&esp;沐曦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嬴政的手。她望向那老妇,望向那几乎与她融为一体、承载着无尽悲哀的骨灰瓮,眼中满是怜悯与不忍。她轻轻拉了拉嬴政的衣袖,目光恳切。
&esp;&esp;嬴政眉头微蹙,威严的目光扫过那状若疯狂的老妇,又低头看了看沐曦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略一沉吟,终是微微頷首。
&esp;&esp;一个眼神掠过,无需言语。黑冰台卫士立刻收剑入鞘,其中两人上前,虽依旧戒备,但动作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将那几乎虚脱的老妇从地上架起。老妇浑身瘫软,却仍死死抱着陶瓮,口中依旧喃喃着「伸冤…」。
&esp;&esp;队伍暂改方向,将老妇一同带往琅琊台。
&esp;&esp;高台之上,海风更劲。
&esp;&esp;老妇被带到嬴政与沐曦面前,一松手,她便又如失去支撑般软倒在地,额头再次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哭泣和虚弱而不停颤抖。
&esp;&esp;沐曦柔声道:「老妈妈,起来说话吧。王上与我,会听你说。」
&esp;&esp;然而老妇彷彿未曾听见,只是更紧地抱住骨灰瓮,执拗地跪着,声音破碎却坚定:「民妇…民妇卑贱之身…不敢仰视天顏…只求跪着说…只求大王和凰女大人…能听完民妇的冤情…」
&esp;&esp;那老妇匍匐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身躯枯瘦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叶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血銹味:
&esp;&esp;「民妇…民妇俞氏…家住琅琊台下,靠海…吃海……」她乾裂的嘴唇哆嗦着,彷彿单是说出这个地名,就用尽了全部气力。
&esp;&esp;「本有一子…名唤…濛龙。」提及儿子,她那浑浊如死水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短暂、却亮得惊人的温柔光芒,像漆黑海面上骤然跃起的一尾银鱼,随即就被无边无际的巨浪般的痛苦彻底吞没、打沉。
&esp;&esp;「他…他身量高,筋骨壮实…是十里八乡最出挑的后生…」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些许飘渺的生气,彷彿陷入了某种回忆,「模样…模样也周正,眉眼亮堂,见人就笑…海风吹大的孩子,性子爽朗,谁都喜欢他…」
&esp;&esp;「更难得的是…他自小就在浪里鑽,识得水性,能搏风浪…一个猛子扎下去,能追着鱼群游出老远…大家都说,他是海龙王爷赐给民妇的宝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彷彿想抓住那些早已消散的温暖时光。
&esp;&esp;「后来…后来官府徵调壮丁,要给大王造能东渡寻仙的…大船。」她的语调急转直下,变得苦涩无比,「他被选上了…民妇虽不捨,日夜悬心…可也以为…这是为大王效力,是天大的光荣…」
&esp;&esp;「可是…可是才过了没几天啊!」俞氏的声音猛地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撕裂般的无法置信,「我儿…我儿就被几个人用破草蓆一裹…抬了回来!」
&esp;&esp;「他们说…说他淹死了!」
&esp;&esp;她猛地抬头,枯槁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是滔天的悲愤,「怎么可能!大王您信吗?!凰女大人您信吗?!我儿的水性,能在那滔天巨浪里拖回一整船的渔获!他怎么可能会淹死?!还是在那么个…」
&esp;&esp;她的话语因极致的愤怒而堵塞,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泣血般控诉:「…那么个地方官邸的小池塘里!那池塘才多深?!还没我儿的个头高!怎么可能淹死他这样的水手?!他们当民妇是痴傻的吗?!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esp;&esp;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像一片风中残烛,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造大船不能回家…他极孝顺,总託人带口信报平安…让我放心,说他吃得饱,穿得暖,活计不重…让我别惦记…」
&esp;&esp;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汹涌而出,冲刷着满是沟壑的脸庞,「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带话的人,眼神躲闪,偷偷告诉民妇…说我儿…根本不在船厂了…是那地方上最大的官…看中他模样好,身手利索…调他去官邸里头…负责给贵人们…传递酒水…」
&esp;&esp;「结果!就在那里!就在那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宴席之后!他们就说我儿…失足落水…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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