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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旁听议政后,萧璟明显感觉到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宫人侍从对他愈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窥探。而萧琰,似乎真的开始“允许”他接触更多东西。
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报抄本会送到他面前,萧琰偶尔会似笑非笑地问他看法;甚至有一次,吏部尚书沈玠前来禀报官员考核事宜,萧琰竟也让他在旁听着。沈玠此人,年纪不过四十许,却能位居六部之,眉目疏朗,谈吐从容,处理繁杂人事井井有条,言语间既不谄媚亦不倨傲,分寸拿捏得极好。他看向萧璟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重,并无半分轻视,这反而让萧璟更加不适——仿佛自己是一件被萧琰拿出来展示的、需要被客套对待的珍玩。
这种“恩赐”般的接触,并未让萧璟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像是一根越收越紧的绳索。萧琰在向他展示一个广袤的世界,却又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掌控权在谁手中。他就像一个被允许在玻璃罩外观看繁华街景的人,看得见,却永远触摸不到。
那份失忆带来的空洞感,与日俱增的嫉恨,以及在这种扭曲掌控下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依赖,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完全依附于萧琰的傀儡,来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东西。
温泉池底的秘密,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贸然夜探。萧琰的警觉远他的想象。他开始更加留意萧琰的作息规律,寻找那转瞬即逝的、真正无人监视的空隙。同时,他借着翻阅那些送来的奏报抄本和零星书籍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查找与水道、机关相关的信息,试图破解那玉石机关的奥秘。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边关传来加急军报,萧琰需立即与几位心腹重臣及武将密议,地点在更为隐秘的军机值房。这种会议,通常耗时颇长,且戒备森严,萧琰绝不会允许他在场。
萧璟站在寝殿窗前,看着萧琰带着近侍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
他耐心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再无动静后,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常服,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寝殿一侧rareyed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他避开主要的宫道,凭借着对宫中路径日渐熟悉的记忆,穿行在园林假山与偏僻宫巷的阴影里,再次来到了温泉殿。
白日里的温泉殿更显空旷,阳光透过高窗,在氤氲未散尽的水汽中形成道道光柱。池水清澈见底,那块松动的玉石在池底静静躺着。
萧璟没有犹豫,迅褪去外袍,只着贴身亵裤,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静谧而扭曲。阳光穿透水面,在汉白玉的池底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游到那块玉石旁,再次伸手触摸。冰凉的触感,上面繁复的纹路比记忆中更加清晰。他回忆着这几日零碎查到的信息,尝试着不同的按压角度和力道组合——顺时针旋转三圈,逆时针半圈,再用力向内按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机械声响起!
萧璟心中狂喜,只见那块玉石微微下沉了约半寸,紧接着,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汉白玉地砖,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比温泉更阴冷、带着陈腐气息的风从缝隙中涌出。
果然有暗道!
萧璟不及细想,唯恐机关有时间限制,立刻调整身形,像一尾游鱼般,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缝隙之下并非他想象中的垂直通道,而是一段倾斜向下的、粗糙开凿的石阶,仅能容人弯腰前行。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从上方缝隙透下的些许微光,勉强照亮入口处几步的范围。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硫磺味,与上方温泉的暖香截然不同。
他摸索着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身后的入口缝隙无声地合拢,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周围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只能依靠触觉,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
这条暗道似乎很长,蜿蜒曲折,坡度时陡时缓。水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不是温泉那种咕嘟声,而是地下暗河奔流的轰鸣。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他加快脚步,向着光亮处走去。光线越来越强,最终,他走出了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悬挂着无数出幽蓝色、莹白色微光的钟乳石,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幻境。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从洞穴一侧奔腾而过,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在洞穴的中央,暗河畔,竟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青铜铸造的、样式奇古的微型宫殿模型,大约一人多高,工艺精湛,细节栩栩如生,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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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萧璟走近那青铜模型,震撼于它的鬼斧神工。这绝非当代工艺所能及。他绕着模型仔细观察,现这模型的布局,隐隐与地上的未央宫有几分相似,但细节处又多有不同,似乎描绘的是更早时期的宫阙样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模型“宫殿”深处,一个被特殊符文环绕的、拳头大小的凹槽上。那凹槽的形状……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凝神细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那幅《夜宴图》!画中假山石上的标记核心,似乎就是这个形状!
难道……需要将什么东西放入这个凹槽?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凹槽,指尖刚接触到冰冷的青铜,异变陡生!
整个洞穴忽然轻微地震动起来,头顶的光钟乳石光芒剧烈闪烁,暗河的水流似乎也更加湍急汹涌。那青铜模型上的符文,竟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起微弱的光华!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攫住了萧璟!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生!
他猛地收回手,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突然“活”过来的青铜模型。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敢再看那诡异的模型,转身沿着来路狂奔。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古老。
当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从温泉池底重新钻出,并将那块玉石机关恢复原状时,心脏仍在疯狂跳动。他爬出温泉池,瘫坐在冰冷的池边,大口喘息,回想着地下洞穴中的所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青铜模型,那流转的符文,那心悸的感觉……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温泉殿一角最深重的阴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步出。
萧琰负手而立,望着那恢复平静的池水,凤眸之中幽深似海,唇角却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的璟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么快,就触碰到了第一层帷幕。
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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