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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归客赤月之誓上（第1页）

昭靖八年的夏初，暑气尚未完全蒸腾，京城迎来了又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一日，东宫的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并非因为西边听雪轩那位公主的日常喧哗，也非因“巧工坊”内玥儿又一次成功改良了某件器具，而是一种沉静中带着隐隐期待的肃然。

辰时刚过，便有宫人通传，镇邪司指挥使阿衡大人，已至宫门外请见太子殿下。

南宫瑾正在书房与几位东宫属官商议秋税预算，闻报，眸光微动，抬手止住了属官的禀报。“请阿衡至偏殿稍候，孤即刻便来。”他吩咐道，声音平静，却让熟悉他日常节奏的属官们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重视。

片刻后，南宫瑾步入东宫专用于接待亲近臣属的“清晏殿”偏殿。殿内窗前，立着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来人正是阿衡。五年时光，当初那个在毒人洞中被救出时五感几近全无、沉默如影子般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二十岁的青年。他身量很高，甚至比南宫瑾还略高出半分，但身形依旧偏瘦，穿着镇邪司特制的、低调而利落的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式样古朴的墨色玉佩——那是慕容晚晴所赠，有安神定魂之效。他乌黑的头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少见阳光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昔日的空洞与茫然，变得沉静、幽深，仿佛两口望不见底的古潭，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与赤月珏同源的温润光泽。

听到脚步声，阿衡转过身。看到南宫瑾，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拱手，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阿衡，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官话已说得十分流利标准，几乎听不出曾经的滞涩，只是语调天生偏冷，带着一种与尘世疏离的静寂感。

“阿衡，不必多礼。”南宫瑾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欣慰与一丝复杂的感慨，“一路辛苦。坐。”

两人落座，宫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木先生可安顿好了？”南宫瑾问道。木清远，阿衡的师父兼保护者，此次也随同入京。

“师父已在镇邪司衙署后的静室安顿，他让阿衡代为向殿下、陛下与娘娘问安。”阿衡答道。提起木清远，他清冷的神情稍缓。

南宫瑾点点头，看着眼前气质大变的阿衡，缓声道：“母后的信我已收到。信中说，你的记忆……已基本恢复？”

阿衡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似有破碎的画面与深沉痛楚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更坚定的平静取代。他微微颔：“是。虽非全部，但最重要的部分……都已明晰。我是赤月部最后的‘圣嗣’，阿那罗（古赤月语，意为‘星辰守护者’）之子，赤月珏的继承者。”他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南宫瑾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背负的重量。

“赤月部……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可有线索指向遗民可能所在？”南宫瑾问。关于赤月部的隐秘，慕容晚晴和南宫烨知晓更多，也曾与宝儿深谈过，但具体细节与阿衡恢复的记忆，仍是最高机密。

阿衡沉默片刻，似在整理那些依旧带着血色与灼痛的记忆碎片：“是‘影巫’联合信奉‘黑羽’的‘乌洛兰部’，趁我族‘星陨祭’大典、防御最松懈时动突袭。他们目的明确，一是夺取完整的赤月传承信物与核心祭祀典籍，二是……捕获身负最纯净星辉血脉的‘圣嗣’，用于某种逆转阴阳、窃取天地灵脉的古老禁术。”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父母……赤月王与王后，为护我与传承，以身为祭，启动最后封印，将王城核心与部分来不及撤离的族人一同沉入地脉深处，也暂时困住了‘影巫’领的部分邪魂。我被岩摩叔叔……也就是木师父的师弟，拼死带出，辗转流落，最终落入‘影巫’余党手中，被炼作‘毒童’。”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惨烈的往事从当事人口中平静道出，南宫瑾心中仍是一凛。国破家亡，血脉几近断绝，自身遭受非人折磨……阿衡能走到今天，心志之坚，远常人想象。

“至于遗民，”阿衡继续道，“记忆中有几处模糊的撤离路线，指向西北、西南极偏远险峻之地，可能也有部分族人混入其他部族或远走海外。木师父这些年根据零星线索和我偶尔的梦境碎片，也大致划定了几个可能区域。但时过境迁，真假难辨，需亲身前往查探。”

“所以，你决定离开京城，去寻他们。”南宫瑾陈述道，并非疑问。

“是。”阿衡抬起头，直视南宫瑾，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一簇火焰，那是责任，是使命，亦是赎罪般的执着，“赤月血脉未绝，传承不该就此湮没。‘影巫’虽遭重创，但其根基与野心未除，他们不会放弃寻找我和赤月遗宝。与其坐等他们找来，不如主动出击，寻回族人，重整旗鼓，完成先辈未尽之责——守护天地灵脉平衡，涤荡邪氛。这也是……我身为‘圣嗣’，唯一能走的路。”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沉默寡言的阿衡，而是真正担起了古老部族最后希望的继承者。

南宫瑾静静地看着他。数年朝夕相处（阿衡大部分时间在镇邪司或随木清远在外处理灵异事件，但回京时常来东宫），他视阿衡如手足，深知其性情内敛却重情。此番抉择，意味着他将踏上一条吉凶未卜、漫长孤独的艰险之路。

“父皇母后……是何态度？”南宫瑾问。

“陛下与娘娘……已应允。”阿衡答道，眼中流露出真切感激，“陛下允我以‘巡查西北边镇异常事态、寻访古方药材’为名离京，并赐下通关文书与部分物资。娘娘……她将这些年解析出的部分赤月部医药、星象、阵法传承，整理成册，交予我。”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娘娘还说，会从‘暗夜’中挑选最精锐可靠之人，组成一支小队，随我同行，听我调遣，助我行事。”

慕容晚晴这是将最核心的力量都调动来支持阿衡了。南宫瑾心中明了，母后这是将阿衡真正看作了自己的孩子，倾力相助。

“你可想清楚了？”南宫瑾最后问道，目光深沉，“此去山高水远，危机四伏，可能数年、十数年不见归期，甚至……可能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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