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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慢慢小了,到后半夜彻底停了。天刚有点亮,灰蒙蒙的,风还刮着,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带着雨后的湿冷,钻进领口袖口,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李云谦裹着那件洗得白的旧棉袄,在草棚下守了一夜,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好几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着,都被风吹得防雨布“哗啦哗啦”的声响给惊醒。他用力揉了揉酸困的眼睛,眼角挤出几道红血丝,站起身时,僵硬的手脚关节“咔咔”作响,像是生了锈的零件。脚底的血泡被粗糙的草鞋磨得胀,一沾地就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得先顿一下,才能慢慢挪动。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挪到玉米堆旁,小心翼翼掀开防雨布的边角,借着蒙蒙亮的天光仔细查看。金黄的玉米穗颗颗饱满,摸上去干干爽爽的,没有半点受潮黏的痕迹,就连边缘被风吹进来的零星雨珠,也早已被夜里的风晾干了。李云谦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倦意,指尖触到的皮肤又凉又糙,还沾着些没洗干净的泥点。
这时,晒场上陆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李大叔、王氏还有村里的十几户人家都赶了过来。一个个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红血丝,脸色也透着疲惫,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腰,显然都是熬了大半夜没怎么合眼。李大叔走到李云谦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实打实的认可,声音沙哑得厉害:“云谦,辛苦你了,守了一夜没合眼吧?走,先去祠堂那边吃点热的,我家老婆子早早起来熬了粥,还蒸了红薯,暖暖身子。”
李云谦摇摇头,目光看向祠堂的方向,声音还有些干涩:“大叔,先去看看祠堂里的玉米吧,昨晚摊开晾了一夜,别出什么岔子。粥不急,先把玉米的事确认好才放心。”
几人快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新的谷物香气混着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祠堂里还亮着最后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将地上摊开的玉米穗照得暖黄。王氏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扒拉了几下玉米堆,手指捻起一颗玉米粒搓了搓,笑着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一点没受潮,还被风吹得半干了,等日头出来,移到晒场再晒上大半天,就能装袋入仓了。”
说话间,小虎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跑了过来,一个个头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印,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却一个个精神头十足,眼睛亮得很。“李叔,王婶,我们去看看排水沟堵没堵!要是堵了,等会儿出太阳化了水,怕又要积到晒场来!”小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等大人回应,几个小身影就“噔噔噔”蹿了出去,裤腿上的泥点被甩得老高,还夹杂着孩子们清脆的嬉闹声,给这疲惫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天大亮时,村里的人基本都到齐了。男人们大多拿起木耙,走进祠堂里,把摊开的玉米穗再细细翻匀些,尽量让每一颗都能晒到太阳,有人还顺便把角落里没摊开的玉米往中间挪了挪,动作麻利又熟练。女人们则扎堆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忙着生火做饭,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土灶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上飘,混着蒸红薯的甜香和玉米的清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李云谦跟着众人翻了一会儿玉米,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旧棉袄穿在身上渐渐觉得热了,他索性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单衣。刚喝了两碗热粥,身上暖烘烘的,脚底的疼似乎也减轻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利索了不少。他弯腰把角落里一颗滚落到草席外的玉米穗捡起来,放回堆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晒场,看到几个老人正蹲在防雨布旁边,仔细检查着布边的石头有没有松动,时不时弯腰把被风吹歪的石头重新压实。
没过多久,太阳慢慢穿透云层,金色的阳光洒下来,先是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接着铺满整个晒场,再透过祠堂的门窗钻进来,照在每个人带着倦意却满是笑意的脸上,也照亮了那些摊在地上、金黄饱满的玉米穗。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驱散了一夜的疲惫。
有人拿出竹筛,开始把玉米穗里夹杂的碎草和泥土筛出去;有人找来了干净的麻袋,准备等玉米晒透了就装袋;小虎他们几个孩子也没闲着,拿着小扫帚,把祠堂地上的干草碎屑扫到一边,偶尔还会蹲在玉米堆旁,偷偷捡起一颗饱满的玉米粒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被大人看到了,笑着骂一句“小馋猫”,也没人真的责怪。
李云谦直起身,捶了捶酸的腰,看向晒场上忙碌的人群。李大叔正和几个汉子一起,把晒场角落里的防雨布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王氏带着几个妇女,把煮好的红薯分到每个人手里,热气腾腾的红薯捧在手里,暖手又暖心;孩子们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帮着递个工具,偶尔追逐打闹几声,笑声清脆响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的血泡,虽然还有些疼,但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这一夜的奔波劳碌,这一路的艰难险阻,在看到这些完好无损的玉米,看到眼前这一派安稳忙碌的景象时,都变得值得了。阳光越升越高,把玉米晒得暖烘烘的,散出更浓郁的香气,那是丰收的味道,是汗水浇灌的味道,也是所有人齐心协力、守护家园的味道。
村里的炊烟渐渐升起,和阳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温暖又踏实的画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眼里满是对收成的期盼,对未来的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没能打垮他们,反而让这个小村庄的人们更加团结,更加坚韧。李云谦拿起木耙,又弯腰投入到翻晒玉米的队伍中,阳光照在他的背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和所有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牢牢扎根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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