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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越下越急,像是老天爷把银河捅了个窟窿,密集的雨线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田埂早已变成泥泞的沼泽,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李云谦推着独轮车,车轮深陷在泥里,轮轴处沾满了湿泥,转动起来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他弓着身子,肩膀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钻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依旧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晒场上早已乱作一团,却又透着股有条不紊的默契。男人们光着膀子,浑身湿透,古铜色的肌肤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水光,正合力将刚运回来的玉米穗往提前堆好的土台上搬——这土台是开春时特意垫高的,就是为了防备雨季积水。有人扯着防雨布,试图将整片晒场盖住,可狂风裹挟着雨水,把防雨布掀得猎猎作响,好几次都差点被吹飞。“快!再往这边拉点!左边还没盖住!”李大叔嘶哑着嗓子喊,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滚,他一只手死死拽着布角,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石头狠狠压在布边,溅起的泥水溅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没擦一下。
王氏带着几个妇女,在祠堂门口忙碌着。她们提前把祠堂里的杂物清理干净,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竹席,竹席底下还垫了几层油纸,双重防护防止玉米穗受潮。看到李云谦推着车过来,王氏立刻迎上去,招呼着两个妇女帮忙:“快,把这车玉米倒到祠堂里!小心点,别洒了!”几个人合力将玉米穗抬下车,金黄的玉米穗滚落干草上,堆成了小小的山丘,散着新鲜的谷物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格外让人安心。王氏一边擦着手上的泥污,一边叮嘱:“云谦,你赶紧去换身干衣服,我让婆婆在灶上烧了热水,再熬点姜汤,这么淋下去要生病的!”
李云谦摆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婶子先忙,我再去地里跑一趟,还有几车玉米没运回来,晚了怕被雨水泡坏。”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进了雨幕。刚跑到田埂边,就看到两个壮年汉子正艰难地推着一辆装满玉米的车往回走,车轮深深陷在一个泥坑的,怎么也推不动,两人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我来帮你们!”李云谦大喊一声,冲过去,双手抓住车把,三人一起力,“一、二、三!”随着齐声的吆喝,车轮终于从泥里拔了出来,三人推着车,踉踉跄跄地往晒场赶,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泥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小虎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拿着小铲子和木桶,在晒场周围挖排水沟。雨水已经开始在晒场边缘积聚,顺着石板的缝隙往玉米堆方向渗。孩子们虽然个头小,却格外卖力,小小的身影在雨幕中穿梭,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脸上、手上全是泥污,像个小泥人。“再加把劲!挖深点!不然雨水要漫到玉米堆里了!”小虎一边喊,一边用铲子使劲挖着泥土,手掌被铲子柄磨得红,却依旧不肯停下。有个年幼的孩子不小心滑倒在泥里,哭了两声,看到同伴们都在埋头干活,又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继续跟着挖沟,只是哭声还没完全止住,抽噎着格外让人心疼。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暗,夜幕渐渐降临。村里的灯笼被一个个点亮,昏黄的光透过雨幕,洒在忙碌的人群身上,勾勒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李云谦来回跑了一趟又一趟,衣服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脚底也被田埂上尖锐的石子硌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想着多运一车玉米回来。最后一趟从地里回来时,他实在支撑不住,推着车走到晒场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旁边的李大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歇会儿吧,多亏了你,不然咱们这玉米损失可就大了。”李大叔把他扶到晒场边的草棚下,递过一块粗布巾。李云谦瘫坐在草垛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干得冒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了摆手。
众人简单吃了点干粮——都是提前烙好的硬面饼,就着冷茶水咽下去,又立刻投入到忙碌中。一部分人留在晒场,轮流守着防雨布,时不时起身检查,把被风吹松的石头重新压实,甚至有人找来了麻绳,把防雨布的边角牢牢拴在旁边的树干上;另一部分人则在祠堂里,借着油灯的光,将玉米穗摊开,尽量铺得薄一些,还时不时用木耙翻搅几下,让其通风。李云谦喝了两碗热姜汤,换了身干衣服,身上暖和了些,便主动承担了守晒场的第一班岗,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目光紧紧盯着被防雨布覆盖的玉米堆,不敢有丝毫松懈。
夜色渐深,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却依旧没停,刮得树枝“哗哗”作响。李云谦站起身,走到玉米堆旁,小心翼翼地掀开防雨布的一角,借着灯笼的光查看里面的玉米。幸好,防雨布盖得严实,玉米穗没有受潮,依旧是干燥饱满的样子,只是边缘有些许被风吹进来的雨珠,他赶紧用干布擦干,又将防雨布盖好,用几块更大的石头压实。
旁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李大叔端着一碗热姜汤走了过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冻着了。”李云谦接过姜汤,一口喝下去,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暖到了心底。“谢谢大叔。”他轻声道。
李大叔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袋旱烟,却因为受潮点不着,只能无奈地塞回去,望着外面的雨幕感慨道:“今年这天气真是多变,幸好咱们反应快,不然这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你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有股子韧劲,将来肯定能成大事。”李云谦笑了笑,摇摇头:“都是大伙儿一起努力的,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他望着远处祠堂里透出的灯光,那里还亮着好几盏油灯,隐约能看到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希望。
雨还在下,夜色依旧深沉,但晒场和祠堂里的灯光,却像一盏盏明灯,照亮了这寂静的雨夜,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的期盼。这一夜的守护,是为了明日的安宁,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收成,每个人都毫无怨言,默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李云谦靠在草垛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晒场的每一个角落,耳边是风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他知道,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但只要能守住这些玉米,守住这一季的丰收,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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