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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夫当然忙起身说了几句“分内之事,并不敢当”,方才告退了。孙大夫走后,阮夫人又慢慢地做了会儿针线活儿,大概在一盏茶时间后,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说是坐得乏了,也在屋内待乏了,想要出去走走散心。

芳槿以为阮夫人要在园中散散步,忙为阮夫人披了披风,要扶着阮夫人往园子里走,但阮夫人却让她去备马车,说是想出门见见晓霜,看看晓霜将铺子打理得如何,近来过得怎么样。

芳槿知道晓霜在阮夫人的支持下,新近在京中开了间小小的香粉铺子,又知阮夫人与晓霜感情很好,也就丝毫不疑有它,召来随行的护卫,令人去备好马车后,就扶着阮夫人出门登车,与几名侍卫侍女一起,陪着阮夫人到晓霜的香粉铺子去。

那香粉铺子所在地,在京西的永青街,这附近几条街都商户遍布,甚是繁华。马车到这地界后,就只能慢慢行驶,阮夫人似嫌车内闷得慌,执意要下车行走,芳槿只能小心陪着,两只手紧紧地搀着阮夫人一条手臂,生怕阮夫人被人流车马磕碰出意外。

阮夫人有些日子没有出门了,像对这繁华热闹之景感到新鲜,在走往香粉铺子的路上,不时地四处张看。等到了那处香粉铺子,阮夫人与晓霜相见时的欢喜场面,自是不必多言,阮夫人想和晓霜说说体己话,让她们几个,在外帮忙看着铺子、招呼客人,自携着晓霜的一只手,与晓霜进了门面后的房间。

芳槿行事惯是小心,虽然阮夫人让她在外帮忙看着铺子,但她只将这事交给了随行的另两名侍女,自己还是走到阮夫人和晓霜说话的房间外,守等在门外。街道喧嚣繁华,房内阮夫人和晓霜说话声音又低低的,芳槿也听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着。

在等了许久,仍不见阮夫人出来后,芳槿在外问了好几声,却都听不到阮夫人的回答。芳槿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就硬将紧闭着的房门撞推开,见房内就只一个晓霜,并不见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从房间后门离开了。

芳槿骇得心头乱跳,从晓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忙令侍卫侍女在附近紧急搜寻。好在搜寻没多久后,就发现了阮夫人的踪迹,阮夫人其实人就在距离香粉铺子几家的一间医馆里,芳槿匆匆走进医馆中时,见阮夫人正从大夫手里拿过一包药。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努力绷着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夫人是哪里不适?怎不告诉奴婢,奴婢扶夫人来医馆,或是尽快护送夫人回家,让孙大夫为夫人把脉看看。”

再怎么极力保持镇定,芳槿亦不由话音有点发颤,她不能强行夺走阮夫人手中的药包,只能试着劝道:“奴婢……奴婢为您拿着药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着那包药,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来,边向医馆外走去,边道:“我没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谨地“是”了一声,心中兀自乱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马车时,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间医馆中,细细询问那里的大夫伙计,阮夫人究竟在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着的那包药,又究竟是什么药。

马车先行,芳槿心惊肉跳了一路,到回绛雪院时,见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内那间煎药时所用的小室,像是要亲自煎她手上那服药。

芳槿心慌得越发要绷不住神情,她强行绷着面上那点子恭敬笑意,努力劝道:“夫人,炭火气熏人,还是让奴婢来为您煎药吧,这等小事,怎能夫人亲自动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听不见她说话,就坐在药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着煎药的炉火,淡淡的烟气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静得令芳槿几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让人去传孙大夫过来,但在孙大夫还没赶到绛雪院时,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经人回来了。侍女白着一张脸,在芳槿耳边匆匆说了几句后,芳槿强绷多时的镇定表情,也不由崩裂开来,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间医馆里,知晓了她怀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堕胎药。

匆匆赶来的孙大夫,在闻到正在熬煎的草药味时,直接就老脸煞白,孙大夫哆嗦着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拦着夫人,夫人不能用这药……这药若喝下,要出事的……”

芳槿怎拦得住阮夫人这么做,她只是一个奴婢,虽暗地里受了大人密令,随时通传有关阮夫人的事、小心照顾阮夫人的身体等,但她一个奴婢,在主子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时,哪有权力去拦,且看阮夫人此刻这面色,若她竟敢越界用强,不知阮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之事,是她看护不力的缘故,若为大人知晓,她必要受到重罚,可芳槿更加知道,如果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有个好歹,她更加要万劫不复,所以在马车回谢家的路上时,芳槿为防万一,其实就已命侍卫速去禀报大人,眼下这情况,只有大人才有可能阻止得了阮夫人了。

将近暮时,离下值还有盏茶时间时,人在值房中的谢殊,在了结了这一日的公事繁杂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一边想着他的心事,一边缓缓地不时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隽永美好、寓意极佳的字。

谢殊在想他孩子的名字,不是从祖母吩咐后才在想,其实在刚知晓阮婉娩有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陆陆续续地想了许多。昨日深夜里,他在竹里馆书房中,将心中所想,一字字地写了下来,写着时,他不由地在心中畅想,他和阮婉娩的那个孩子,在出世后,会有多么地冰雪可爱,惹人爱怜。

即使知晓阮婉娩大抵不会看,他还是将万千柔情都付在了那张纸上,他盼着那孩子能平安出世,在想起他和阮婉娩有一个孩子时,便情难自禁,忍不住地在心中有所希冀。

谢殊希冀阮婉娩将来因这孩子的存在,无法狠心断了与他的关系,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亲,只要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不常在心中想起他,想起他与她曾经的那一夜,想起他们在弟弟活着的消息传回前,其实关系已渐渐破冰,其实已经接近能正常相处,他要她都记起来,他要她无法再将那时候的时光,深深掩埋在她心底。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不然也不会在每一次对他万分恼怒时,一见他身体有何异常,便要心软。一个心地再柔软善良的女子,也不会是非不分到对一个恨入骨髓的仇人屡屡心软,阮婉娩并不是对他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只是因弟弟阿琰活着回来了,而不敢认,越是不敢认,她就越是要爱弟弟阿琰,越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唯有这个孩子,能逼她将双眼看向他。谢殊为这个孩子已是费尽心机,但也知纸是包不住火一世的,只是能拖一时,就拖一时。暮色四垂时,他将这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笺收在袖中,一边走出内阁,一边心中犹豫,是否要在回去后,再命人将这张纸笺送往绛雪院中。

或许不该,晨起时他令人送的那张,还可说是祖母吩咐,他不得不为,若晚间再送一张,就显得他过于关心她腹中的孩子了,尽管他十分想让她看见他为他们孩子所想的名字……不该再送,以免惹得阮婉娩生疑,惹得弟弟生疑……

这般想着时,谢殊人已走午门之外,见深秋寒凉的暮色中,弟弟谢琰正抱剑站在不远处,神色似同秋暮浸着利刃般的深深寒意。

并非这些日子里在谢家与他的冷淡疏离,谢殊在望见弟弟这般神色时,心中已有所预感,却仍是淡然地走近前去,淡声说道:“此处眼线杂多,你这般神色杵在这里等我,为人瞧见,不知要叫那些人生出多少揣测。”

谢琰心中似压抑着灼烧的炭火,深秋寒意再重,也压不住他心头的躁乱焦灼,他已为谢家忍等了整整一个白日,没有直接冲进内阁质问发作,这时在终于见到他的二哥时,话音虽冷,却难忍其中灼怒的前兆,“我有事找你”,他目光远比在竹里馆那夜刺冷,“我有话要问你。”

“……上车再说”,谢殊嗓音依然平静,“到底是我们谢家内的事。”

谢琰心中再急怒躁乱,也没失了理智,知道不能在此刻官员来来往往的午门前,同谢殊当面发作,只能默然咬着后槽牙,同谢殊走向谢家的车马。

却在要登车前听得马蹄飒响,有一骑急驰到谢家的马车前,马上侍卫匆匆下马行礼后,将今日阮夫人独自去了医馆还拿了包药的事,速速禀报给了自家大人。

谢殊脸色登时一变,方才还平静淡然的神色,瞬间就如冰面迸出无数裂痕,谢殊甚至来不及坐车,直接就翻身上马,从侍卫手中夺过长鞭,在午门前的众目睽睽下,如利箭般鞭马疾驰出去。

谢琰也在微一怔后,忽明白婉娩可能拿的是什么药,也急忙策马往谢家方向。薄凉的暮色下,谢家兄弟两个急驰离去的场面,立引得午门前众官员驻足遥看、议论纷纷,猜想谢家之内,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绛雪院中的暮色中,芳槿焦急绞在一起的两只手,像就要被她自己给用力绞断了,她见阮夫人的那碗堕胎药已熬好了,见阮夫人正在过滤药汤,心里着急得像有火在烧,忍不住就要以下犯上,硬上前将那碗堕胎药从阮夫人手中夺下来时,忽听到院外有侍从通报大人回来的声音。

芳槿高高悬吊多时的心,终于是微微地松了一松,她暗吐了口气,同院中其他人一起,向归来的大人行礼。大人在火急火燎地走进院中后,一边急向阮夫人走去,一边令他们都通通出去,芳槿与孙大夫等也没人想留在这里,得令后忙都向外退去,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殊早知道纸包不住火,他不是没想过阮婉娩知道真相后的情形,但他本以为拖了这些时日,阮婉娩已将腹中孩子疼爱了好些时日,她在得知真相之后,虽会更加痛恨他,但会舍不得孩子,会无法对她腹中的孩子做出狠心的事来,就算她有可能会生出狠心的念头,她应也就只是狠心地想一想,泄恨而已,无法真的实施,她不是那样残酷的母亲。

这些日子里,谢殊悄悄地看过阮婉娩许多回,看她听从孙大夫的建议,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园子里散步时,会时不时手抚上腹部,唇角抿着笑意,同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说几句话。

他因离得远,听不清她都同孩子说了些什么,但能看清她眉眼间的温情,看清她对孩子的百般疼爱、百般期待,她期待着孩子的出世,期待在来日晴光朗照时,牵着孩子的小手,与孩子一起走在和煦的暖风中、明亮的阳光下。

他也曾在弟弟夜里不在时,悄然来到绛雪院,隔着窗扉,看她在灯下为孩子一针一线地绣做小衣裳。深夜里浸着霜露的寒气,像都浸湿了他的衣裳,可他的心却是暖热,在看着她为孩子这样用心时,仿佛窗扉与墙壁都不存在,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他以为这些时日的温情,可以拖软阮婉娩的心肠,怎能想到,阮婉娩竟会这样决然,决然到能不假他人之手,亲手熬煮一碗杀死她腹中骨肉的毒|药。谢殊匆匆走进小室时,见阮婉娩正端起那碗黝黑的药汤,送向了她的唇边。

第88章

“不可!”谢殊几乎目眦欲裂,惊叫一声。

药汤升腾的雾气中,神色淡漠的阮婉娩,似是瞥了他一眼,她在看见他到来时,动作未有丝毫迟疑,甚至或说是更快,就贴唇靠上端着的那碗堕胎药汤,意欲仰喉一饮而尽。

谢殊连忙扑上前去,动作疾快地掀翻了那只药碗,并抬手轻击在阮婉娩后颈,迫她将正要咽下去的那口药汤,全都咳吐了出来。

饶已如此,谢殊仍是恐慌不已,他匆匆倒了盏茶,就迫阮婉娩漱口,要她将口中残留的堕胎药药汁,全都漱吐干净,一滴都不许流向腹中。

谢殊已有许多时日,有意克制自己不对阮婉娩半点用强,但在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心中巨大的恐慌,像是穿肠的毒|药,在他五脏六腑中迅速蔓延,毒素遍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像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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