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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墨尘一个人去了麦田。
露水很重,打湿了他的裤腿。麦穗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他走在麦垄间,脚步很轻,怕踩到麦子。麦子已经熟透了,穗子弯着,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那株不一样的麦子还站在麦田中间,比谁都高,比谁都直。穗子全黄了,秸秆还是绿的,硬邦邦的,像一根铁棍插在土里。
他走过去,蹲在它面前。风吹过来,别的麦子都在弯腰,只有它直挺挺地站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穗子。穗子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像在点头,像在说——你来了。
墨尘没有摘它。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茅屋。
林清瑶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台前揉面。苏浅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揉面,一个烧火,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墨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吃饭了。”林清瑶头也不抬。
他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馒头还没蒸好,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白的,浓浓的。他闻着那股麦香,肚子叫了一声。林清瑶笑了,苏浅雪也笑了。他没有笑,只是等着,等馒头熟。
馒头出锅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掰开,递给墨尘。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烫,在嘴里滚来滚去,他舍不得吐,就那么含着,等它凉。林清瑶又拿起一个,掰开,递给苏浅雪。苏浅雪接过,咬了一口。三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馒头,苏浅雪站起来。“我去麦田了。”
林清瑶看着她。“去做什么?”
“除草。麦子快收了,把地里的草拔干净。”
林清瑶点头。“去吧。”
苏浅雪走出门,扛着锄头,向麦田走去。她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林清瑶看着她走远,转身,开始收拾灶台。墨尘坐在门槛上,掏出老人的烟斗,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着。他抽了一口,没有呛,没有咳,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麦田。麦田里有一个人,弯着腰,在拔草。她拔得很慢,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拔,拔出来放在田埂上,整整齐齐地码着。
“墨尘。”林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看她。
“你心里还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墨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什么事?”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麦穗。那株不一样的麦子还站在麦田中间,比谁都高,比谁都直。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硌得慌。他以为从轮回殿回来了,就什么都放下了。没有,还有一件事没做,一个人没见,一句话没说。
他站起来,把烟斗放在门槛上,走进麦田。苏浅雪正在拔草,看见他走过来,直起腰。
“怎么了?”
墨尘没有回答。他走过她身边,走到那株不一样的麦子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它的秸秆。秸秆很硬,像铁棍,硌得他手心疼。他握紧了,用力一拔。麦子从土里出来了,根须很长,很密,带着一大坨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从根须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沙沙地响。
苏浅雪看着他,愣住了。“你拔它做什么?”
墨尘没有回答。他拿着那株麦子,走出麦田,走到茅屋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地,是老人以前堆柴火的地方。柴火烧完了,地空着,长满了草。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个坑。土很硬,指甲刨断了,血流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没有停,继续刨,刨到胳膊那么深,才停下来。他把那株麦子放进坑里,把根须埋好,把土压实。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株麦子。它站在空地上,孤零零的,比旁边那些草高出一大截。风吹过来,它摇了摇,像是站不稳。墨尘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茅屋。
苏浅雪站在麦田边,看着他走远。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拔那株麦子,为什么要把它种到屋后。但她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拔草。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墨尘走回来。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断了两根,血还没干。她拉过他,把他按在门槛上坐下,端来一盆水,蹲下来,给他洗手。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洗他的手指。指甲里的泥洗干净了,血也洗干净了,伤口露出来,白白的,像小孩的嘴。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蓝的,包馒头的那块,撕下一绺,缠在他手指上。缠好了,打了个结。她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还疼吗?”她问。
墨尘摇头。“不疼了。”
她站起来,把水泼在门外。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麦田。苏浅雪还在拔草,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拔。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棵草都拔干净。林清瑶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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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墨尘一个人坐在屋后,看着那株麦子。它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它摇摇晃晃的,像是要倒。他找了几根树枝,插在它周围,用草绳缠住,把它固定住。它不摇了,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你在这儿。”他说,“替我看家。”
麦子没有动,只是站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麦田。月亮很大,照得麦田银白银白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苏浅雪靠着门框,林清瑶靠着苏浅雪,墨尘靠着林清瑶。三个人,一排,看着月亮。
“墨尘。”苏浅雪开口。
“嗯。”
“那株麦子,为什么要拔掉?”
墨尘想了很久。“它不是麦子。它是诛剑。剑不能长在麦田里。麦田是种麦子的,不是种剑的。”
苏浅雪看着他。“那你把它种在屋后,它就不是剑了吗?”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光的麦穗。剑种在屋后,还是剑。但它不在麦田里了,不挡着麦子了,不妨碍麦子长了。麦子可以好好长,长高,长壮,长成好麦子。他也可以好好活了,不用再想着那把剑,不用再想着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他们在他心里,在屋后那株麦子里,在那块空地上。他不用再回头看了,一回头就能看见。但他不想回头了,一直看着前面,看着麦田,看着茅屋,看着她们。
那天夜里,墨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白色荒原上,面前还是那棵树,树干上还是刻满了她的名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叫他。叫他的名字,叫他别再走了,叫他留下来。
他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片白色,一望无际。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干上那些字在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是热的,烫手,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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