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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惊梦
前世的福尔马林气味,竟与此刻萦绕在鼻尖的陈旧艾草香重叠。江知渺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医学院那间灯火通明的解剖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忽然想起刚穿越而来那一年的冬夜,一岁的自己裹在锦绣襁褓中,浑身滚烫。
母亲抱着她不停踱步,窗外雨打芭蕉声淅沥不绝。她像被浸在灌满冰水的瓷缸里,冷热交加。前来诊脉的老郎中拈着花白的胡须摇头叹息:“先天不足,元气孱弱,此女娇贵,怕是难养于京都繁华地。”
时任太医令的祖父刚刚致仕,闻言二话不说,当即将她接回随州老宅。她记得祖父用艾草熏了整个院子,浓郁的药香驱散了死亡的气息。又取出珍藏了百年野山参,亲自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混在温热的米粥里,一勺一勺耐心喂她。
老人常握着她执针的小手,语重心长:“渺渺,它日你若行医,不仅要医达官贵人,更要医这世间的可怜人。这条路注定艰难,会有人指手画脚,笑你女子行医不成体统,骂你抛头露面不知廉耻。但你要记住——”
他突然抓起她执针的右手,用力按在自己苍老起皱的手背上,“你的针是直的,心就得是正的;你的药是苦的,骨就得是硬的。这才是医者该有的气节,比什麽都金贵。”
“我教你的医术,就是你的立世之本。渺渺,记住,祖父永远在你身後。”
这些年她除了钻研医术,也不曾落下学女红,习管家,弹琴,练舞,茶艺……在宴会上,一笑一颦皆是大家小姐风范,只因父亲交代过祖母,渺渺是女子学医是好,但终究是要嫁为人妇,该有的本领都不能少。
对此江知渺从未反抗,只是悄悄藏拙,从不在一衆姐妹中拔得头筹。
裴家来下聘那日,她隔着紫檀木屏风,看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束着玉带的挺拔背影,心里竟平静得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母亲拉着她的手谆谆教导:“嫁入裴家做个体面主母,才是女子的正途。往後相夫教子,切不可再抛头露面行医问诊了。”她便温顺地点头应允。
可就在今夜,芙儿滚烫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那些泣血的哭诉一字一句敲打进她心里,关于被践踏的真心丶被摧残的身体丶被漠视的痛苦。那些痛楚是如此真实而鲜活。
江知渺才猛然惊觉:自己一直在按别人规划的路行走。这场联姻于家族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裴述心有所属,也并非,非她不娶。她还有选择的馀地。
她不只是江知渺,她还是沈清梧,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医学博士,是能救死扶伤的大夫,而不是一个被娶回家中束之高阁的摆设。
她要做的,是敢拎着药箱走四方的女大夫,用银针划破这世道对女子的禁锢,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的绣楼里,将馀生绣成一方密不透风的锦帕。
她要让药香漫过朱门高墙,让那些隐疾缠身的女子,不必再对着闺阁铜镜暗自垂泪。这双手该握着脉枕和银针,而不是终日捧着茶盏伺候夫君;这双眼该看透病理阴阳,而非整日揣摩夫君婆母的心思。
“裴述,”她对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轻声道,“这婚我逃了。给你,也给我一次机会,但愿你能如愿娶到心爱之人。”
指尖触到发烫的脸颊,她才惊觉自己竟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倘若没有这一连串的意外,倘若她此刻正安稳地待在回京的船舱里,江知渺想,她或许永远不会渴望改变,依旧会是那个温顺乖巧丶待字闺中的准新娘。
不知何时她昏沉睡去,梦中光怪陆离:祖父拈着胡须的笑脸丶母亲含泪的不舍丶裴述冷淡的侧影丶还有前世无影灯下的手术台……无数画面交织重叠。
天光微熹时,江知渺悄然醒来。
她轻轻为仍在熟睡的芙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坚定。推开房门的刹那,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这风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气息,是自由的味道。
“从今日起,我是沈清梧,是大夫。”她对着天边初升的朝阳轻声宣告,脚下的路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如同祖父医书中细致描摹的人体经络图,每一处xue位都连着鲜活的生命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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