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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崔家,是他崔君集,将她逼至此等地步。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大夫终于收回手,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地转向崔君集。
“崔大人,”大夫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这位夫人外伤虽重,但多是皮肉之苦,仔细调理,尚可恢复。只是……”
崔君集的心猛地提起,声音因紧张而沙哑:“只是什么?”
挽回
大夫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夫人她……元气大伤,气血亏虚至极,这不仅仅是外伤所致。她……应有孕在身,但未能保住,是近期……小产了,甚至还没流干净。”
“小产”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崔君集耳边。
他身形猛地一晃,肋下的旧伤骤然爆发出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有孕?小产?
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地牢里!在他崔家人的折磨下!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
他仿佛能看到那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她承受着鞭挞酷刑,腹中或许尚未成形的骨血悄然流逝……他们甚至谁都不知道。
那是他的孩子。
他满心期待,甚至不敢强求的孩子,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他无法呼吸。
那不是沙场上的刀剑之痛,也不是朝堂上的倾轧之痛,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酸胀的钝痛。
崔君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胸腔里血气翻涌,杀意如狂暴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想杀人。
他想立刻冲回崔府,将那些对文有晴用刑的狱卒、那些听命行事的家将,一个个亲手撕碎!他想冲到祖父面前,质问他为何如此狠毒!他甚至想杀了那个,被家族荣耀蒙蔽双眼、对身边危机和她眼底悲怆浑然不觉的愚蠢的自己!
眼眸深处翻涌起赤红的血色,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一旁的大夫和亲信都感到胆寒,不由自主地跪下,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
崔君集死死咬着牙关,齿间磨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仿佛在咀嚼着谁的骨头。
“公子……”亲随壮着胆子,低声唤道。
这一声轻唤,勉强拉回了他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咽下口中的腥甜,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稍退,但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冰冷刺骨的杀意却更加浓重。
他不能失控,至少现在不能。文有晴还需要他。
“能调理好吗?”他问大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大夫谨慎地回答:“气血损耗……而且,夫人身体极度虚弱,之前还没调理好,再加上此次小产,恐对根基损伤极大,日后……恐难再……”
后面的话,崔君集已经听不清了。
他心心念念的孩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尽全力救治。”他打断大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她健康地活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文有晴脸上,那疯狂的杀意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发丝。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还有,之前你给她开的那些药,罢了……之后再说。”
旧伤还在痛,心口的剧痛更甚。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子,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悔恨、蚀骨的心疼,以及一种被强行压制、却随时可能爆发的、毁天灭地的疯狂。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孤独而沉重。
脑子里全是今天和女医一起擦拭包扎文有晴的身体,他亲手擦掉了他孩子的痕迹,那孩子太小了,他甚至找不到哪块血块里。
这一夜,对崔君集而言,远比地牢里的博弈,更加漫长和煎熬。
这样阴沉宛如暴雨前的气氛,在崔府蔓延了几日,终于在第三日文有晴苏醒时转晴。
文有晴刚睁眼,就看见了崔君集。
崔君集不顾自己的身体,忙起身倒水照顾,欢欣道:“醒了,哪里不舒服?”
迎接他的是文有晴冷漠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恨。恨尚且带有温度,带有纠缠的力量。那是一种彻底的、虚无的漠然,仿佛他只是墙上的一道影子,空气里的一粒尘埃。
她配合服药,吞咽流食,任由侍女擦拭身体,但眼瞳始终空寂。
对崔君集任何形式的靠近——无论是痛彻心扉的忏悔,还是暴怒失控的砸毁器物,抑或是深夜蜷缩在她床畔卑微的哭求——都报以绝对的静默与无视。
“有晴,你看看我!你恨我,就杀了我!”一日,崔君集终于忍不住了,甚至不管她的伤势,他扼住她消瘦的肩胛,迫使她面对自己,他眼底布满血丝,胸口的伤因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是我,是崔家还害得你,你全杀了好不好?只求你理理我。”
文有晴甚至懒得闭上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却又穿透了他,望向某个无尽的虚空。
这种无视是凌迟,一刀一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崔君集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宁愿她扑上来撕咬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也好过这能将人逼疯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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