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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崔君集,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崔泓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信任了几十年的管家,竟干出了狐假虎威、中饱私囊的烂事!
管家接触到他目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扑通跪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切不言而喻。
崔君集视线扫过两个家将,明明没有任何意味的眼神,却让两个家将浑身一震,他们对视一眼,生怕公子再说出什么,便走到了崔君集身后。
策反了他祖父身边最亲近的护卫。或许,看到的只是这牢狱里面的三个人里而已。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崔泓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深,他那双一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惊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苍凉。
他赖以掌控家族的绝对权威,就在这一刻,被自己亲手培养的继承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撕开了一道裂口。
崔君集不再看祖父,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他径直走向墙角的文有晴,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俯身,极其小心地、尽量不去触碰她的伤口,擦拭她脸颊上的污迹和血痕。
两位家将,已经用钥匙开了锁,把人放下来。
失去锁链的支撑,文有晴身体一软,向前倒去。崔君集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生命随时都会从这残破的躯体中流逝。
崔君集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血腥地牢格格不入的温柔。
文有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尽力气微微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的恨意。
崔君集对上她的目光,低声道:“别怕,我带你走。”
他没有再理会身后那片死寂的沉默,以及祖父那道足以将他穿透的冰冷视线。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这间阴暗的牢房,走过僵立原地的祖父和跪地发抖的管家,走过长长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通道。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冷的石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宣言。
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去的桎梏,也踏入了未知的漩涡。
走出地牢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崔君集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怀中的文有晴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而瑟缩了一下。
“咚”一声,牢狱内传来巨大的闷响。
候在外面的,是他自小暗中布置的、完全忠于他自己的亲随。如果刚刚没有谈拢,今日就只能武力解决了。
家将再厉害,也抵不过这数十名亲随,两位家将为自己刚刚明智的选择暗自庆幸,但他们也后怕起来,万一……
为首一人立刻上前,将一件厚实的披风递过来。
崔君集用披风将文有晴仔细裹好,沉声吩咐:“备车,回别院。让大夫等着。”
“是,公子。”
他抱着她,踏上车辕。在钻进车厢之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深邃如同巨兽之口的地牢入口。
阴影之中,崔老太爷崔泓的身影缓缓出现,站在那片阴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拄着木杖,一动不动。
祖孙二人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在空中交汇。
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无奈的叹息,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割裂的默然。
“祖父,您年纪大了,别总是出来走动了。”崔君集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车厢。他不需要有人让出那个家主的位置了,他如今不坐,不会有人敢坐。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座象征着崔家无上权威的家祠地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载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和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消失在大院的尽头。
出口的阴影里,崔泓良久未动。他手中的沉香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响。
崔君集的亲随刚要搀扶,崔泓厉声道:“滚!老朽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在亲随的“护送”,崔家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车厢在青石路上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崔君集臂弯里的重量更沉几分。
文有晴裹在厚重的披风里,悄无声息
,只有偶尔因马车颠簸牵动伤口时,才会从喉间溢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这声音比任何惨叫都更剐蹭着崔君集的心。他胸口的伤也在隐隐作痛,那是文有晴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奇异地与她的痛苦产生了共鸣,一阵阵抽紧,提醒着他这么多年做的孽。
马车刚在此间苑停稳,亲随早已领着候命多时的大夫迎了上来。
崔君集小心翼翼地将文有晴抱下车,快步送入内室,动作轻缓得像是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连等在一旁的李闻琴和王若惕都没看见。
他将她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褪下那件沾满血污的披风时,手下触及的黏腻冰冷和瘦骨嶙峋,让他的指尖都在发颤。
大夫上前诊脉,室内静得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崔君集站在床尾,目光死死锁在文有晴苍白如纸的脸上,仿佛只要稍一错眼,她就会如烟消散。
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睫,想起初见时她眼底的清亮和后来刻意接近时那伪装出的柔顺,心口像是被巨石反复碾压。
他恨过她,在重伤垂危时恨意滔天,匕首入胸的一刻,他甚至想和她同归于尽。可当地牢的门打开,看到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锁在墙上时,那恨意便碎成了齑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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