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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奈（第1页）

日子在烧烤店后厨的烟火气里一天天流过。秀秀的过敏在换了环境后渐渐好转，虽然长时间待在油烟里，皮肤偶尔还是会敏感红，但比起在电子厂时的惨状，已好了太多。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学的东西。从最初笨手笨脚地串肉串，到后来能熟练地掌握各种肉类的切配、腌制，再到偷偷观察张师傅如何掌控火候、调配秘制酱料，她学得认真又刻苦。

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别人休息时，她还在默默地收拾台面，清洗堆积如山的烤盘和签子；张师傅需要什么，她总能第一时间递到手边。她的踏实和韧劲，渐渐赢得了后厨这些糙汉子的认可，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张师傅，偶尔也会指点她一两句诀窍。

老板对她很满意，试用期没过就给她按学徒工算钱，虽然八百块在省城微不足道，但包吃住，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安稳。她把钱仔细地分成三份，一份攒起来作为“学习基金”，一份留作最低限度的零用，最多的一份，按时寄回家。

那个廉价的手机，成了她与那个遥远破败的家唯一的联系。通常，它会在晚上十点后，秀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杂物间隔间时，突兀地响起。屏幕上闪烁的，永远是“家”的字样。

秀秀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电话那头，永远先是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然后是秀秀娘那带着无尽疲惫和焦虑的声音，像一盘反复播放的磁带，内容从未变过：

“秀秀啊……吃饭没？……别太省着……”开场白总是这干巴巴的两句，然后不等秀秀回答，话题会立刻、毫无例外地跳到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子身上。

“哎……我说强强啊……真是要气死我！今天修理厂老板又打电话来了！说他又跟师傅顶嘴！嫌师傅让他洗零件又脏又累！摔摔打打的！”“一声不吭就跑出去！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去镇上网吧打游戏！一天没见人影！活也不干！我说他两句，他还跟我吼！摔门！”“这学手艺的钱不是钱啊？白交的？这么不听话，以后可怎么办啊！秀秀，你说说他！他偶尔还听你一句半句的……”

秀秀握着手机，听着母亲那带着哭腔的抱怨和控诉，目光空洞地望着隔间外狭窄过道上那盏昏黄摇曳的灯泡。油烟和疲惫浸透了她的每一根头丝，此刻，母亲的声音像另一重无形的油腻，黏附在她的听觉和心神上，让她感到一种窒息的疲惫。

她能说什么呢？隔着几百公里，透过一根冰冷的电话线？她难道能隔着电话去管教一个正处于叛逆期、被奶奶和母亲惯坏了少年？她当初拿出学费，叮嘱的话已经说尽，剩下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于是，在母亲絮絮叨叨的间隙，她只能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嗯。”“哦。”“管不了。”

最后，当母亲又一次带着绝望的哭音问“秀秀，你说这可咋办啊”的时候，秀秀会深吸一口气，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娘，我还在忙，后厨要收拾了。先挂了。”

不等母亲那边再说什么，她就径直按断了电话。听筒里瞬间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包裹住她。

她握着烫的手机，靠在墙上，半晌，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那是一个无声的、充满无奈和自嘲的笑。

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问她在省城过得怎么样，工作累不累，住的地方冷不冷，过敏好了没有，新环境有没有人欺负她……一句都没有。“别太省着”，可是要钱的时候，比谁都紧。电话那头所有的空间，都被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填满了，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不断地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并远程接收关于那个无底洞如何继续坍塌的坏消息。

她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后厨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上浓郁的烧烤味怎么洗也洗不掉。隔间外，是陌生城市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流不息，都与她无关。

她想起自己藏在枕头底下那个小铁盒里慢慢增加的、为数不多的钞票，那是她全部的希望和通往未知未来的路费。她想起后厨那炙热的炭火和需要极大臂力才能挥舞自如的大串，想起张师傅偶尔露出的、对她刀工表示认可的眼神。

委屈吗？有点。心寒吗？或许。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家，从来如此。奶奶眼里只有孙子，娘眼里只有儿子，而她，田秀秀，永远是那个被忽略、被索取、却必须坚强懂事的女儿和姐姐。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油烟和霉味的空气，用力眨了眨酸的眼睛，没有让那点湿意汇聚成泪。哭有什么用呢？没人看见，也没人在乎。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用破凳子支着的、塑料盆做的简易洗脸盆前，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扑了扑脸。水珠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混着油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天还要早起，要去市场采购新鲜的肉类和蔬菜，要切配好一天要用的食材，要串数不清的肉串……她需要力气，需要清醒。

至于那个遥远的、永远充斥着烦恼的家……她管不了。至少现在，她只能先管好自己。她拿起那把越来越趁手的切肉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仿佛在切割那些无形的、纠缠着她的烦恼和牵绊。

活下去，努力地、朝着有光的方向活下去。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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