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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初春的傍晚,华灯初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乡村的、带着油烟和喧嚣的热闹气息。秀秀拖着因为过敏而有些虚浮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在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上走着。手臂和脖颈处的红疹在衣物的摩擦下阵阵刺痒,脸上未褪的红肿让她下意识地低着头,躲避着行人可能投来的目光。口袋里那点微薄的钱和一大包药,像两块冰,沉甸甸地坠着她的心。今晚住哪里?明天怎么办?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旋转,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就在她几乎要被巨大的茫然和绝望吞噬时,眼角瞥见一家临街的烧烤店门口,立着一块简陋的红纸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招服务员,包吃住,工资面议。”
“服务员……”秀秀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娘在小饭馆里忙碌的身影,想起自己在天津被骚扰的经历,心里本能地生出一股抗拒。但“包吃住”三个字,像黑暗里透出的一丝微光,牢牢抓住了她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她站在店门外,犹豫着。店里烟气缭绕,人声鼎沸,烤肉的滋滋声和客人的划拳笑闹声混成一片。几个穿着油腻围裙的服务员穿梭在桌椅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要不……试试?可是过敏还没好,这油烟……她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红肿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个看着像是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正站在门口吆喝着指挥伙计搬啤酒箱,一抬眼看到了站在招牌前呆的秀秀。
“哎!找工作的?”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略显狼狈的脸上扫过,带着点审视,“服务员干不干?手脚麻利点就行,包两餐,住后面隔间!”
秀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和不适,没有直接回答干不干,反而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尽量清晰地问:“老板……您……您这儿招学徒吗?”
“学徒?”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疑惑地皱起眉,“学啥徒?俺这就是个烤串的店,有啥好学的?”
秀秀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老板,我……我想学点手艺。烤串也行,后厨切配也行……我什么都能学,不怕苦不怕累!工资……工资少点也没关系,只要能学东西,包吃住就行!”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和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都有些急促。她紧紧盯着老板,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老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有点懵,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姑娘。身材单薄,脸色不好,像是生了病,但那双眼睛很大,黑沉沉的,里面没有一般小姑娘的怯懦,反而有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韧劲儿和一种异常的认真。这年头,愿意干服务员的小姑娘不少,但主动开口要学手艺的,还真不多见。尤其是后厨,烟熏火燎,又脏又累,一般都是男人干的活。
老板吐了个烟圈,眯着眼想了想。店里确实缺人,尤其是靠谱的、能长期干的。这姑娘看着老实,不像那些干两天就嫌累跑掉的小年轻。学手艺?倒也不是不行……后厨那个老张头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切切肉串串串,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
“嘿,你这丫头,倒有点意思。”老板咂咂嘴,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行吧!算你运气好,后厨正好缺个帮忙的。算是学徒也行!切肉串串,学调料,这些活儿干不干?可跟你说清楚了,后厨比前面还累还脏,油烟味儿更大!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吗?”老板看着她还有些病态的脸色,有些怀疑。
秀秀一听有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所有的病痛和疲惫都被这一刻的希望驱散了。她连忙点头,语气急切而坚定:“受得了!老板我受得了!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脏不怕累!真的!”
老板看她那急切的样子,不像装的,挥了挥手:“成!那就试试!先说好,试用期三天,只管吃住没工钱。三天后要是还行,就留下,一个月……给你八百,干得好再涨!住就后面那小隔间,以前堆杂物的,收拾出来了,虽然小点,但干净!咋样?”
八百!比工厂少了很多,但包吃住!而且,能学手艺!秀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了下来:“谢谢老板!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行了,别愣着了,跟我进来吧!正好晚高峰,忙得要死!”老板招呼一声,转身就往店里走。
秀秀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迈步跟了上去。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孜然、辣椒粉、炭火和油脂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这味道冲得她微微蹙了下眉,过敏的皮肤似乎也敏感地跳动了一下,但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穿过喧闹的用餐区,跟着老板掀开那道油腻的塑料门帘,走进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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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更大的声浪和热浪将她淹没。巨大的抽油烟机轰鸣作响,却也压不住炭火熊熊燃烧的呼呼声、肉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油爆声、大师傅粗声大气的吆喝声、砧板上急促的剁肉声……狭小的空间里,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油汗的汉子正在忙碌,灶火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老张!”老板冲着一个正埋头切肉的中年汉子喊道,“给你找个打下手的学徒!小姑娘,叫……哎你叫啥?”“秀秀,田秀秀。”秀秀赶紧说。“对,秀秀!你带带她!先从串肉开始!秀秀,这是张师傅,后厨他管!”
那个叫老张的师傅抬起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沾满油污的手指了指旁边一大盆腌制好的肉和一堆铁签子,声音沙哑:“先去洗手,把手洗干净了,过来串肉!看着我怎么串的,要串得紧实,匀称,别浪费肉!”
“哎!好的张师傅!”秀秀大声应着,仿佛要用这声音给自己鼓劲。她找到洗手池,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好几遍,然后走到那盆肉前,拿起一根铁签,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却无比专注地开始将一块块肉穿到签子上。
油烟呛得她喉咙痒,高温让她刚刚好些的皮肤又开始冒汗刺痒,周围嘈杂的噪音震得她耳膜麻。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这里没有冰冷的机器,没有刺鼻的化学药剂,有的只是人间烟火的滚烫和一种实实在在的、能掌握在手里的技能。
她低下头,屏蔽掉所有的不适,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肉和铁签上,一下,又一下,动作从生涩慢慢变得熟练。额角的汗水滴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来搡去的可怜虫,而是自己一步步走进这烟火之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田秀秀。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又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找到了一处暂时的容身之所,和一个或许能让她生根芽的机会。烤架的炭火噼啪作响,映亮了她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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